"如果今晚只有我坐在他对面，他会觉得这只是一次普通的项目碰头。
但如果你也坐在那张桌子上……他会开始算。"
"算什么？"
"算他自己的路还有多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林茹曦的声音再次响起："几点？"
"七点。德顺鱼庄二楼。"
"我七点到。不用专门等我，也先不要说我会到。"
电话挂断后，申婵在窗边又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下楼梯。
经过余倩办公室门口时，他停了一步：
"余倩，帮我一个忙。今晚德顺鱼庄的包厢。"
余倩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来，她看了一眼申婵的表情，没有多问，只是说：
"好。我让王老板准备。"
傍晚六点四十分，申婵的车停在德顺鱼庄门口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暮色从江面尽头漫过来，沿着老街的青石板路缓慢铺展，两侧店铺的灯光正在陆续亮起，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在湿漉漉的石板路面上铺开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他推开车门的时候闻到了鱼庄灶台上飘来的酱香。
王德顺的红烧鮰鱼，和每次来的时候一样的味道。
他关上车门，沿着台阶走上二楼，推开了那间正对江面的包厢门。
章文涛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新沏的茶，茶汤清亮，正冒着细小的热气。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有打领带，姿态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松弛一些。
但申婵注意到，他放在桌沿的手指间距比平时窄了大约半指。
章文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申主任，到了。刘县长一会儿也来。"
申婵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章书记来得早。"
"习惯了提前到。"章文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别人，比让别人等要好。"
两人之间的桌面隔着一道被灯光照亮的空隙。
鱼庄二楼的那扇窗户正对着清江，窗外的江面上航标灯正在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点沿着水面向远处延伸。
包厢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极薄的水汽。
刘翔在六点五十分到的。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口翻得整齐，进来的时候先朝章文涛点了一下头，又朝申婵点了一下，然后在申婵旁边的位置坐下。
他把带来的一个浅灰色文件夹放在桌面边缘，没有翻开，只是放在那里，像是一个还没有被启动的坐标。
三个人在桌边坐定，形成了一个松散的三角。章文涛和刘翔之间的位置空着一把椅子。
六点五十五分，门被推开了。
周梅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丝质衬衫，领口别着一枚极细的银色胸针，外套搭在手臂上。
她在门口停了一步，目光先扫过桌面上的三个人。
在申婵脸上停了一瞬，在刘翔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章文涛身上，然后她走进来，在章文涛旁边那把空着的椅子上坐下。
她坐下的时候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动作自然得像是早就知道这把椅子是留给她的。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
"章书记让我一起来听听清江项目的推进情况，建设局这边有些数据需要现场核对。"
章文涛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像是这个安排不需要任何额外的解释。
申婵坐在对面，看着周梅落座的位置。
章文涛的右手边，距离足够近到能在不提高音量的情况下交换信息，也足够远到不会被直接注意到那些交换的动作。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周梅"两个字，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圈，然后抬起头来：
"周局长来得正好，建设局这边对大桥配套工程的用地规划是最清楚的。"
周梅微微点头："申主任客气了。用地规划方面，建设局确实一直在跟进。特别是桥头东侧那几块地的性质，目前还在梳理过程中。"
刘翔在旁边没有插话。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目光在桌面上那几个人之间移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位置在这张桌子上的坐标。
王德顺开始上菜。第一道是清蒸白鱼，第二道是红烧鮰鱼，第三道是清炒时蔬，第四道是一碟凉拌藕尖。
他端菜的时候没有说话，放稳盘子之后也没有抬头看任何人，只是完成了每一道工序，然后退出去带上了门。
菜上齐之后，章文涛端起了面前的酒杯。是王德顺自己酿的米酒，酒色微浊，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泽。
他没有立刻喝，先端着那杯酒在手里转了一下，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
"今天这个饭局，申主任说是要碰一下清江项目的事。
我让周局长也来，是因为建设局近期一直在梳理大桥配套工程的用地数据。有些情况，当面说比转述更清楚。"
申婵没有接那个话头。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的时候问了一个看起来没有关联的问题：
"章书记，市里关于清江大桥的审批，您这边最近有没有收到省里的反馈？"
章文涛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省里的反馈，一直是通过市里转达的。我这边没有直接收到过。"
"那您觉得，"申婵放下茶杯，杯底碰触木面发出一声轻响，"省里对这个项目的态度，最近有没有什么变化？"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章文涛的目光在申婵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落在窗外的江面上：
"省里的态度，要看问谁。"
周梅在旁边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搁在桌沿上，姿态松弛，但目光在章文涛和申婵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像是在用那段安静的时间记录某种正在被校准的平衡。
包厢的门又被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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