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川一直没有插话。
他坐在窗边的位置，听沈心和申婵的对话在客厅里来回交织，像在听一段不需要他介入的旋律。
他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他侧过头看着窗外正在变暗的江面，说了一句：
“联合体的方向，程序上没问题，技术上也说得通。
但有一条。
速度要快。”
沈心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但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像是在用那个动作确认她已经收到了那条指令的紧迫性。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壁炉的火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几粒火星溅到炉膛边缘，又迅速暗下去。
窗外江面上的航标灯正在依次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点沿着水面向远处延伸，像是在暮色中打开一条看不见的路。
周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他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前传过来，不高，但在这安静的客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了空气里：
“申主任，你知道我为什么信任沈心吗？
不是因为她跟了我多久。是因为她在吕承鹏那边待了四年，该拿的拿了，不该拿的从来没碰过。
吕承鹏做了四年，没让她沾过一件违规的事。”
他顿了一下：“她能在吕承鹏那边全身而退，靠的不是聪明，是底线。”
客厅里又安静了。
壁炉里的火又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像是在替那段已经说出口的话做一个不需要被回应的收尾。
申婵站起来。
他没有走向门口，而是走到茶几旁边，低头看着周川刚才喝过的那杯茶，杯沿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边缘凝着一圈极细的水珠。
“周市长，”他抬起头，“联合体的方向我认可。但有一个问题。
如果联合体成立，苏婉晴的华东设计会带来她自己的团队和施工合作方。
到时候岛上的工程格局，会多出一个新的参与方。
这个新参与方和吕承鹏、金辉之间的边界，需要提前划清楚。”
周川转过身来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划？”
“分阶段。高尔夫球场和酒店作为一个独立的标段，不并入四方规划的整体总包范围。
施工和设计分开招标，但联合体可以同时参与设计和施工两个阶段。
这样吕承鹏不会觉得他的前期投入被全部取代，金辉也不会觉得我们偏袒任何一方。”
周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像在确认那个判断已经经过了足够的推敲。
“行，按你说的办。
高尔夫球场和酒店的整体方案，下周报到我办公室。
沈心和苏婉晴的联合体方案，在这之前先出来。”
申婵点头：“好。”
这时候沈心声音响起来，不高，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像是刚想起什么事才开口的自然：
"申主任，饭已经准备好了。既然周市长在，就一起。"
这种安排让他意识到一件事：
沈心已经不是"吕承鹏手下那个做事的人"了。她开始用自己的方式掌控局面了。
他转过身来，看见沈心已经走到餐厅方向。
她推开了一道原本半掩着的推拉门，露出后面一张深色木质的方桌。
桌上的餐具已经摆好了，三副，杯碟齐全，桌中央放着几道用保温罩盖着的菜，罩面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金属哑光。
周川从窗边走回来，看了一眼餐桌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申婵。
“很丰盛，那就一起。”
"那就不客气了。正好，有些关于联合体资质的事，比在电话里说更清楚。"
沈心没有接话，她只是推开了那扇推拉门，让餐厅的灯光完整地铺进客厅里来。
她侧过身朝厨房方向说了一句：
"菜可以上了。"声音不高，但隔着一道墙，像是在对谁说话。
申婵这才注意到厨房里有人在动，锅铲碰触锅沿的声音极轻，像是被刻意压低的，之前被客厅的谈话声盖住了，直到现在才露出痕迹。
菜陆续端上来。
第一道是清蒸鲈鱼，鱼身舒展，表面覆着细切的葱丝和姜丝，蒸鱼的汤汁清亮见底，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第二道是一盅炖汤，紫砂盅揭盖的时候，一股混合着菌菇和鸡肉的香气升起来，在餐桌上方盘旋了一瞬才散开。
第三道是一碟清炒时蔬，
第四道是一碟凉拌藕尖。没有大菜，没有硬菜，但每一道都做得精细，像是被精心选择过的。
不太多，让人吃得完；不太少，不至于显得寒酸。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沈心说："没有酒。"她看了一眼周川。
"周市长明天早上还有会，今晚就不喝了。"
周川端起面前的汤碗："你什么时候开始替我做决定了？"
沈心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但也没有硬顶。
她只是伸手把他面前的汤碗轻轻转了一下，让勺柄朝向他的右手方向，声音不高不低：
"我是替你的胃做决定。
你上周在省里连喝了三天，今天再喝，胡光远那边你拿什么去谈？"
周川没有接话。
但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回应。
放下汤碗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桌面上那几道菜之间扫了一圈，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侧过头看了申婵一眼：
"申主任，岛上那家赵猛子的鱼，你吃过没有？"
"吃过。"申婵说，"船上的清江红嘴，还有豆花酸菜青鱼。"
周川点了点头：
"那家我也去过，承鹏那时候在岛上推荐的，那时候岛上还什么都没建起来，站在船头能看到对岸清江县城的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回忆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但申婵捕捉到了那个时间节点：
吕承鹏带周川去赵猛子船上吃饭的时候，岛上的事还是吕承鹏一个人在推。
那个时候周川和吕承鹏之间的关系，还没有现在这么复杂。
"周市长，"申婵放下筷子。
"联合体的资质问题，我刚才想到一个细节。"
周川看着他："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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