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婵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继续看了几分钟面前那份水质评估的初稿，但他发现自己已经连续两分钟没有翻页了。
他合上报告，站起来，走到窗边。
周川在岛上。在沈心的别墅里。
这个信息本身不需要额外解读。
而他选择见面的地点，不是管委会会议室，不是码头边的茶室，是沈心的别墅。
申婵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出办公室。
他经过余倩门口的时候没有停步，只是说了一句：“我出去一下，晚上不回办公室了。”
余倩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申主任，那明天早上的会……”
“正常开，我准时到。”
他下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正午的直射变成了偏西的斜照，岛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地面上像一道道被压扁的刻度。
申婵沿着环岛路往岛西走，没有开车。
这段路他走过很多次，路面是吕承鹏四年前铺的，沥青压得比常规厚度多了一层，这么多年过去了，裂缝很少，只有几条极细的裂纹从路肩边缘延伸进来，像是被时间刻下的细密刻度。
经过赵猛子码头方向时。
他闻到了一股炖鱼汤的气息从水面飘过来，混着柴火燃烧后残余的烟味，在冬日下午的冷空气中格外分明。
他没有停步。
六点差五分，申婵走到那扇深灰色的铁艺院门前。
门没有关，虚掩着，他伸手推了一下，院门在他面前无声地敞开。
院子里的香樟树在这个季节依然保持着深绿色的叶片，在暮色中泛着一层被冷空气压过的暗沉光泽。
门廊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落在青石板地面上，正好照亮了从院门到入户门之间那条被脚步磨得发亮的路径。
他正要抬手敲门，门自己开了。
沈心站在门内，和白天在管委会时判若两人。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别着一枚极细的银色胸针，头发没有扎，披散在肩上，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在廊灯的照耀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看见申婵站在门口，没有说“你来了”，只是侧过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吧。”
申婵跨进门槛的时候，目光掠过客厅的方向，看见了周川。
周川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坐在客厅靠窗那组沙发的末端，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茶，已经喝了大半，杯沿有一圈极浅的水渍。
他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敞着，袖口卷到小臂，姿态比在市政府任何一间办公室里都松弛。
但他目光里的东西没有因为姿态的变化而变得柔和。
“申主任。”周川放下茶杯，“坐。”
申婵在周川对面坐下，中间隔着那张实木茶几，沈心没有坐回周川旁边，而是在沙发的另一侧坐了下来，位置刚好在两人视线都可以自然触及的地方。
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像是一个已经完成开场的人，等待着这场谈话真正开始。
周川先开口了：
“我想了一下，有些话在电话里说不透。
正好下午要来看看岛上的进度，就顺便过来了。”
“顺便”两个字在空气里停留了一瞬。申婵知道，这不是顺便。
“隧道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申婵说，“汪伈莹那边给了消息，姜副处长是周永年的人，胡光远那边的情况我也在了解。
现在的问题是加急通道能不能走通。”
“加急通道的事我来处理。”
周川说，“胡光远那边我会亲自去谈。你不用再为这件事分心。”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碰触茶几时发出一声轻响：
“我今天让沈心叫你过来，是想说另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岛上的高尔夫球场和高端酒店，我来之前已经和沈心聊了。
她可以做。”
申婵坐在对面，没有立刻接话。
他没有看周川，先看了一眼沈心。
沈心坐在沙发的另一端，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杯茶上，没有迎他的视线，也没有避开。
“周市长，”申婵开口了。
“沈总的能力我了解，清澜建设的前期方案我也看过。
但如果直接让她来主导高尔夫球场和酒店两个项目，资质和体量可能会成为程序上的问题。”
“我知道。”
周川说，“所以需要你帮她想办法。联合体、增资、引入合作方，怎么合规怎么来。
我的意思是：最终落地的方案，以沈心为主体。”
申婵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这个姿态让他在那几秒里看起来比之前更沉了一些，像是在用身体的重量去承担那个决定的全部分量。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清澜目前的注册资本只有五百万，而高尔夫球场加酒店的总投资接近七个亿。
增资到能参与总包投标的体量，至少需要三千万到五千万的注册资本，再加上同等规模的实缴资金。
这个体量，靠沈总一个人撑不起来。”
沈心终于抬起头来了。
她没有看周川，而是看着申婵：
“所以我想过联合体的方向。华东设计有资质，有省里的资源，有成熟的设计和施工合作网络。
如果清澜和华东成立一个联合体，清澜出运营经验和岛上四年的底子，华东出设计能力和施工管理能力。这个组合在程序上站得住脚，在技术上也足够硬。”
申婵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
他在脑子里把沈心说的那段话和四方规划的动线图叠在一起过了一遍。
青山校区—美食街—过渡商业街—老街—溶洞—古镇—峰云境，每一个节点都对应着不同的责任方，而高尔夫球场和酒店是一个独立的、嵌入这条环线之中的“停留节点”。
如果这个节点被沈心和苏婉晴的联合体掌控，那么从青山校区到酒店的整条动线，就会形成一条几乎不受外部干扰的闭环。
“联合体可以试，”申婵说，“但要先把资质合规的问题走清楚。苏婉晴那边，她愿意吗？”
“我还没正式和她谈。”沈心说，“但我打算明天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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