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豫州市纪委办公楼，三楼谈话室。
林茹曦坐在一把硬木椅子上，对面是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桌。
桌布被熨烫过，边缘压着两道笔直的折痕，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像两条平行的轨道，正在缓慢地向远处延伸。
她面前没有放茶杯。
谈话室不提供茶水，这是规定。
对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市纪委副书记，陈闵。
四十出头，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用声音丈量每一句话的重量。
另一个是年轻一些的办案人员，坐在角落的桌前，笔记本电脑打开着，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
陈副书记把面前的材料翻到第二页，然后抬起头来：
“林市长，今天请你来，不是以谈话的形式。
就是请你配合了解一些情况。
组织上对干部的生活作风和个人关系一直有明确的要求，这一点你是清楚的。”
林茹曦坐在椅子上，姿态和平时没有区别。
她的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肩背挺直，目光落在陈副书记的方向：“我清楚。”
“那我直说了。”
陈副书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小腹前。
“有人向市纪委反映了一个情况。
你和青屿岛管委会常务副主任申婵同志，目前是不是存在同居关系？”
谈话室里安静了片刻。
日光灯管在她头顶发出持续的嗡鸣，声音很轻，但在这个被隔音材料包裹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她的目光没有离开陈副书记的脸：
“我们确实在交往。”
“交往。”
陈副书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测量它的温度。
“交往多长时间了？”
“几个月。”
“几个月？”
陈副书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顺着这个时间线在脑子里定位什么节点。
“那四方规划的立项、峰云境的选址、岛上独立规划的推进……
这些决策，是在你们交往之前还是之后？”
林茹曦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这个问题不是偶然问的。
问的是时间线？
如果关键决策都发生在交往之后，那就会有人质疑决策的独立性。但如果发生在之前，对方也可以问：那为什么这么巧，偏偏选了你的项目来重点推进？
“峰云境的选址和四方规划的框架，在我和申婵同志确立关系之前就已经定下来了。”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单独称过重量之后才放在桌面上的。
“四方规划的立项是在去年秋天，峰云境的选址确实是最近。
这些都有会议纪要和签批记录可以查证。”
陈副书记没有追问这一点，他翻了一页材料：
“那岛上独立规划的定位调整呢？
昨天周市长上岛调研，讨论的是岛上作为独立板块的投资逻辑。
这个方向的调整，是在你们交往之后提出来的。”
“这个方向的调整是周市长提出的。”
林茹曦说，“不是我提的，也不是申婵同志提的。周市长认为青屿岛应该有独立的投资逻辑，不只是四方规划的配套。
这个判断是基于他对项目整体格局的考量。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让周市长的秘书把他在几次会议上对这个方向的表态整理出来。”
陈副书记没有继续追问。
他合上面前的材料，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林市长，今天找你了解情况，不是因为组织怀疑你个人有问题。
组织上对干部的生活作风有要求，是因为领导干部的个人关系可能会影响到公权力的行使。
你和申婵同志都是未婚，这一点组织不干涉。
但你要考虑到，你们两个人的工作岗位存在业务交叉。
你分管建设口，他在管委会负责项目建设。
有交叉就可能有利益关联，有利益关联就需要程序透明。
这一点希望你理解。”
林茹曦把面前那支被她握了许久的笔放回桌面上，动作很轻：
“我理解。我和申婵同志都遵守组织纪律。”
“那就好。”
陈副书记站起来，“今天先到这里。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林茹曦走出谈话室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正好从东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深灰色的水磨石地面上，铺开一片暖橘色的光带。
她站在走廊里停了一步，从谈话隔离柜里取出手机。
看见了申婵的两通未接来电。
她没有立刻回拨，先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天空。
然后她按下回拨键。响了一声就接通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高，但比平时快了一拍：
“你没事吧？”
“没事。”
她说，“就是被请去喝了一杯茶。现在出来了。你在哪？”
“在管委会。刚送走周市长。”
“我过来。”她说。
“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
林茹曦的车驶上跨江公路的时候。
阳光正好从挡风玻璃斜照进来，落在仪表盘上，把那些刻度照得发亮。
车在管委会楼前停下的时候，余倩正站在台阶下面，像是已经在那儿等了一会儿了。
她看见林茹曦从车里出来，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台阶下面等。
余倩把手里的文件袋往前递了一下：
“林市长，申主任在办公室。”
林茹曦接过那个文件袋，没有打开：“他忙吗？”
“刚送走周市长，孙经理那边在整合高尔夫球场的投资模型，张处在整理岛东侧的地质数据。”
她顿了一下，“他一直在等您。”
林茹曦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走上台阶，推开门。三楼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嗡鸣，把深灰色的水磨石地面照得发亮。
她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面，没有敲门，直接用指节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
门开了。他站在门内，没有问她刚才去了哪里。
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确认某件事，然后才侧过身，让开门口，让她进来。
她走进办公室，在沙发上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
申婵没有坐回办公桌后面，他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
“有人拿我们的事做了文章。”
林茹曦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说我们同居，说可能存在利益输送。
纪委问了我几个问题？
四方规划的立项时间、峰云境的选址时间、岛上独立规划方向的提出节点。”
“你怎么说的？”
“我说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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