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琦看土包子似的瞥了李成梁一眼,“这么说吧,要是令郎真能和翊安伯交好,保不齐这辈子能混个侯爷当当。”
“你还别不信,我来之前翊安伯大庭广众之下砍了几个夷人,你猜怎么着?”
“人家在刑部待了三天,转眼就带着锦衣卫喝花酒。”
“偷偷告诉你个秘密,喝花酒的银子还是……”
他手指朝天上指了指,“那位的母亲给的。”
人生难得一贵人。
冯琦觉得林琅就是自己的贵人,否则还不知道要在翰林院熬多久才能混出头。
别看这长得老成的进士当着林琅的面挺傲娇含蓄,背地里逮着机会真是猛抬啊。
李成梁越听越觉得扯淡。
要说砍几个夷丁不被罚,他信。
可要说让太后给银子喝花酒,还不如说公主给他当小妾暖床靠谱呢。
“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
李成梁笑呵呵道:“看来我朝真是能人辈出啊。”
冯琦看出他不信,倒也懒得继续说,继续扒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飞禽走兽。
“我还有一惑,不知皇帝对番邦外夷如何看待?”李成梁问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
“古勒寨的阿台今年劫掠边镇两次,前两次请战都被兵部打了回来,如果我再次请战,能行吗?”
“这个我哪知道,你上奏朝廷问问不就知道了。”
“那就是有戏?”
“都说了我不知道,我吃饱了。”
“来人,快请中使下去歇息。”
冯琦酒足饭饱,被领着去享受异域风情。
李成梁盯着残羹剩饭沉思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提笔写给辽东总督张学颜一封请战信。
阐明古勒寨的阿台的恶劣行径,请总督和巡抚慎重思虑,上奏朝廷准许出塞捣巢。
为了防止怀疑他另有图谋,信中特意写明,此次捣巢不需朝廷额外拨发粮饷。
原本这一次破寨行动应该在两年后。
之所以被着重记载,是因为奴儿哈赤的祖父觉昌安,和父亲塔克世死于乱战之中。
现在俩人坟头草都三尺高了,自然是没什么特殊意义。
只是李成梁想随便挑个不顺眼的刷刷存在感,帮大儿子在京城站稳脚跟。
写完这道信,李成梁也没忘了李如松。
叫来家丁安排带着金银入京,不管那个翊安伯是不是真有传说的那么邪乎,李如松多个朋友没有坏处。
交朋友,当然离不开黄白俗物。
又安排了几个家姬随行,以防到时候有个不时之需。
在为孩子操心这方面,不论是什么身份,同样是不遗余力。
……
请战文书送到北京的时候,对于李成梁想打仗的渴望,满朝上下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兴趣。
古勒寨的阿台算不上什么大部落,当初他爹王杲都被抓到京城凌迟,一个余孽翻不起什么浪花。
鉴于李成梁没有额外索要粮饷,似乎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只是有几个刷存在感的大臣跳出来说了几句以和为贵,不能轻启战端云云。
结果就是被兵部在他脸上啐了口唾沫,那大臣急的撸起袖子要动手。
兵部不慌不忙说以和为贵,不能轻启战端。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得到朱翊钧的关注,他的注意力都放在宗亲进京上头。
这大半个月以来,宗亲和官员的矛盾日益激化。
河南已经出了好几例宗亲打砸府衙的情况,那些地方官也不客气,反手就把人送进当地归耕所。
宗亲连口饭都吃不上,还让他们去开荒,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换成老百姓早就揭竿起义了,这群人还算理智,扛着锄头冲出归耕所,将县衙大门砸个稀巴烂。
地方官又不敢随便动刑,只能不断上折子告状,请求皇帝降罪。
于是,
师徒二人在朝会唱了一出双簧。
“启奏陛下。”
张居正捧着笏板走出,深吸一口气道:“臣以为,当今国家之弊,不在外患,而在内忧。”
“宗室之恶,欺民,欺官,欺天。”
“观诸省宗室,臣只能说冥顽不灵、骄恣骄逸、朘刻小民、陵轹有司、怙势肆恶、溺于富贵、妄自骄矜、仰食县官、国之痼疾、宗支之蠹、游食冗宗……”
优雅的展示过词汇量,满朝鸦雀无声。
平日里弹劾宗亲好歹注意下用词,你张居正就差指着皇帝鼻子骂。
即使是清流,在这一刻也对江陵太岳肃然起敬。
“张居正!”
朱翊钧小脸寒彻,猛地拍案怒道:“朕是君,你是臣,宗室好坏还轮不到你来说!”
张居正道:“正因如此,臣不得不说。”
“宗室打砸府衙,殴打属官,不服规诫,强拆各地归耕所。”
“行径恶劣令人发指,十万宗室,便是十万顽疾。”
“而今江山本固,赖诸公与地方同僚上下一心,难道要因这十万瘴蠹寒了同僚之心?”
朱翊钧怒道:“照你这么说,江山社稷全在你们这些臣子手里?和朕没关系?”
张居正:“臣没这么说。”
朱翊钧:“你就是这个意思,张居正,你枉为辅弼重臣,你对得起朕的信任嘛!”
张居正:“臣就是因为陛下信赖,这才不得不说,宗室之祸不除,我大明危矣!”
“你!”
朱翊钧气得直哆嗦,“来人,将张居正拖下去,廷杖二十!”
眼看要动真格的,曾省吾等人急忙开口求情。
那些反张流紧接着跳出来指责张居正的不是。
双方一阵激烈争吵,争吵的核心在于张居正这么说话是不是不尊重皇帝。
但一致认为宗室没有好东西。
待吵的差不多了,朱翊钧叹了口气道:“罢了,张先生也是为国情切。”
“既然地方官不好管,那朕不能坐视不理,把他们叫到京师,打入归耕所交由海瑞处置吧。”
张居正一改冷漠,率先开口,“臣伏惟圣裁!”
“退朝!”
朱翊钧落寞的起身离去,背过身的时候嘴角的笑容遏制不住。
原本闹哄哄的皇极殿安静下来。
怎么感觉好像有点怪怪的呢。
又说不出怪在哪里。
宗室难训,连首辅都看不下去,皇帝气得脸黑把人叫过来惩治并无不妥。
况且还是交给海瑞,更是合乎情理。
可就是让人觉得不甚踏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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