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沦陷区域逃出来的学生，想来投奔咱们打鬼子。先带回根据地，把来历问明白，路上大家多照看点。”
沈文轩答道。
老班长目光来回打量两人，视线停在瘦小的林素身上重重叹一口气。
“这小丫头也太小了，跟我屋头妹子年岁差不多，世道乱，遭老罪咯。”
旁边几个识字不多的战士围过来，七嘴八舌小声议论。
“还是念书人嘞，千里迢迢逃过来，不容易。”
“小姑娘，敢跑到这炮火里头来。也是厉害的。”说完，还竖了竖大拇指。
那小鬼也凑过来瞟了两眼，心里同情，但嘴上依旧硬邦邦：
“这么小来打仗，苦日子可有的熬了。”
站在一旁的老兵听，伸手又拍了下他胳膊，打趣怼回去：
“你还好意思说人家？你自己不也就十四五岁，又比她大到哪里去！”
小鬼被怼的一噎，抓了抓后脑勺，嘴皮子动了动，没找出话反驳。
悻悻退到一边。
林素被一堆人盯着看，浑身局促不安。
把头埋得更低了，又往叶静姝身后缩了缩。
没过一会儿，铁牛带着人从林子里折返回来，脸上满是困惑。
“政、政委，没、没找到……林子里转了一大圈，半、半点脚印痕迹都寻不着。”
张排长皱起眉头：“怪了，来无影去无踪。”
沈文轩心下了然，不再过多纠结。
他扫过战场，物资大体清点完毕，扬声开口：“收拾好了就集合，回根据地。”
战士们把缴获的干粮、衣物捆结实，背在肩上。
一行人踩着坑坑洼洼的山路，向着根据地方向进发。
……
大胜而归的消息，早一步顺着山路传回了根据地。
还没等队伍进村，村口早已人山人海。
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挤在村口，个个搓着手、跺着脚，伸长了脖子往山路上望。
家家户户把盛着热水的粗陶大碗、烤透的红薯——一一摆在路边石台上面。
热腾腾的雾气遇到冷风，瞬间凝成白茫茫的水汽。
孩童们撒着欢来回跑，整座山坳里都是欢声笑语，格外热闹。
“回来喽！咱游击队打胜仗回来喽！”
“我的乖乖，这一仗打的漂亮！总算叫小鬼子吃瘪咯！”
几个大娘挤在最前头，笑得眉眼都皱在一起。
一位大婶朝着行进的队伍高声喊话：
“娃儿们辛苦咯！天寒地冻的，可遭大罪了！快歇歇，赶紧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沈文轩走在队伍靠前位置，和张排长并肩而立。
“伤员优先往里送，缴获物资清点入库，大家不要乱，按次序安置！”
张排长紧跟着开口：“后勤同志，把乡亲送来的吃食热水收拢，优先分给负伤的同志。”
老班长站在侧边，对着围拢过来的乡亲躬身道谢，大口哈出一团白气：
“多谢各位乡亲记挂，这一仗我们没损失什么，还缴获了不少物资。”
“那可真是老天爷保佑咱！”
旁边老乡连连应声。
铁牛冻得鼻头通红，双手不停搓揉，目光依旧扫过四周山林，磕磕巴巴汇报：
“报告！张、张排长，一路查过了，没、没有尾巴，安全得很！”
年轻战士望着石台上的红薯，悄悄咽了下唾沫。
恪守纪律没有上前，只低声和身边战友说话。
四下响起一片哄笑。
冬日寒风再凛冽，也压不住村口这股热腾腾的烟火气。
人声鼎沸里，王杏儿正蹲在后勤棚外，清点刚收整好的纱布药品。
她如今是根据地出了名的能干。
手脚麻利、执行力强。
又是重点考察的入党积极分子。
战后收尾、物资归类、伤员照料的杂活，她永远冲在最前面，半点不偷懒。
听到外头越来越响的喧闹，她手上的活没停，只是抬头往村口望了两眼。
旁边一起忙活的妇人笑着搭话：“杏儿，别忙了，出去看看吧，队伍回来了。”
“听说这次还带回两个逃难的女学生。年纪都不大，也是来投奔咱们队伍的。”
王杏儿手上的动作一顿，眼底瞬间浮出几分好奇。
战乱年月，单个逃难的百姓常见。
两个小姑娘结伴进山投奔队伍的却不多见。
她心里莫名有点疑惑，索性放下手里的纱布，拍了拍衣角的尘土。
“婶子，那我带妞妞去瞅瞅。”
屋内，快六岁的妞妞正乖乖坐在小板凳上，低头跟着老妇人学缝补碎布。
经历过一路颠沛流离，小姑娘早已褪去了幼时的娇憨贪玩。
性子变得安静隐忍，做事格外专注细致。
别人分拣不清的细碎物件，她总能理得整整齐齐。
是后勤处最讨喜的小帮手。
听到王杏儿的声音，妞妞立刻放下针线，乖乖站起身。
小手紧紧攥紧王杏儿的衣角，一双乌黑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两人一前一后挤出人群后方，顺着人流望向村口。
不远处，儿童后备队的队伍也整齐列队。
九岁的石头站在队伍里，脊背挺得笔直，一身改小的旧军装穿得规整利落。
他每天坚持训练，一心盼着快点长大，上阵杀敌。
小小年纪就比旁人沉稳坚毅。
此刻他也侧目望向归队的队伍。
跟着众人一同观望，眼底满是对战士们的敬佩。
大部队缓缓走进，尘土飞扬。
战士们满身风霜，却个个步履铿锵。
王杏儿踮着脚，目光在人群里随意扫动。
原本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
想看看那两个远道而来的陌生女学生究竟是什么模样。
可当两道身影清晰落入眼底时，她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风好像瞬间停了。
周遭喧闹的人声、孩童的嬉笑、众人的谈论，全都被她隔绝在外。
那张脸，那沉静从容的眉眼，是她日日盼、夜夜念。
分开之后从未轻易放下的牵挂。
杏儿的呼吸猛地一滞，巨大的惊喜骤然袭来。
让她一时间手脚发僵，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一时不敢出声确认。
她怕认错人，怕是自己生出的幻觉。
身旁的妞妞却没有那么多隐忍克制。
小姑娘的目光死死锁定人群中的叶静姝。
积攒了一路的思念、期盼、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绷不住。
她猛地睁开杏儿的手，小小的身子往前一扑。
脆生生的喊声穿透整片喧闹的人群，清亮又软糯。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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