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锹落在地上的声音,清脆刺耳。
散修们盯着长桌前的铁锹,喉咙发紧。
捡起来,就是五百年的卖身契。
不捡,就是死。
薛煞捂着断腕,用仅剩的一只手死死扒住泥泞的地面。他红着眼,膝盖慢慢弯曲,准备往铁锹的方向爬。
就在他快要挪动的那一刻。
“轰!”
一声闷响从远处的泥坑里传出。
刚刚平息的荒原,再次剧烈震颤起来。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僵住。
丘无田还没死透。
他只剩下胸部以上露在外面,周围的黑土像铁箍一样锁着他。但他此刻的样子,比之前化作千丈巨影时还要恐怖。
他七窍都在往外狂喷紫黑色的粘稠血液。
血一落地,并没有渗入土中,而是像沸腾的水银一样疯狂翻滚。
“你们这群废物……”
丘无田盯着远处的修士,声音漏风,像破风箱在拉扯。
“修真界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他双手死死抠住面前的息壤,指甲因为用力过猛全部外翻,露出森森白骨。
“想给别人当狗?想靠吃这几口饭活命?”
“做梦!”
他眉心原本碎裂的枯土印记,突然爆出一团刺目的死灰光芒。
局势变了。
修士们大惊失色。
“他要自爆!”有人尖叫。
“不对!这不是自爆,他在强行逆转法则本源!”剑宗掌门眼眶欲裂,死死盯着丘无田的方向。
作为老牌化神,他太清楚这种波动的可怕。
丘无田不是在引爆肉身。
他是在引爆中土残存的地脉死气。
那些紫黑色的血液迅速雾化,变成贴地游走的枯黑毒气。
毒气太烈。
几名离得近的散修,只是闻到了一点边缘的味道。
“噗!”
三人同时狂喷鲜血。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修为直接从金丹掉到了筑基。
“退!快退!”
人群像炸开的马蜂窝,拼命往后挤。
退不掉。
身后是万界旋耕号的履带,前面是迅速蔓延的毒海。更要命的是,毒气没有去追杀修士,而是直接朝着四周金灿灿的灵稻扑了过去。
剑宗掌门心跳都漏了一拍。
完了。
“他早就在地脉里下了枯毒命契!现在他用自己的残命当引子,要拉着这片地一起死!”
如果地废了。
如果这满眼的仙粮被污染。
他们刚刚按下的卖身契,不仅换不来一口饭,还会成为真正的催命符。
“拦住他啊!”有世家长老冲着长桌方向嘶吼。
没人动。
钱不空正低头用袖子仔细擦着那把黑铁算盘。
裴九算推了推金丝眼镜,翻开账本在上面划了一笔。
大黄趴在车顶上,对着飘过来的毒气打了个震天响的喷嚏。
“阿嚏!”
一股腥风把毒气吹散了一角。
大黄嫌弃地把脑袋埋进爪子里。
太臭。
九天之上。
虚无的黑暗中。
枯无相盘膝而坐,那团蠕动的灰气发出低沉的冷笑。
蠢货。
他评价的不是姜糯,是丘无田。
但他很满意这个蠢货最后的挣扎。
枯无相干枯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一道肉眼无法察觉的灰线,顺着虚空连接在丘无田的头顶。
他不在乎丘无田的死活。
但他需要丘无田把姜糯逼退。只要姜糯不敢立刻下死手,他就能顺着这根线,把枯土法则的核心本源完整地抽回虚空。
丢了中土,去别的地方继续种枯萎也行。
买卖不算彻底赔。
泥坑边。
姜糯终于动了。
她看着贴地蔓延的毒气,又看了看那些试图抵抗毒素的金色稻叶。
毒雾扑上了第一排灵稻。金黄的叶片泛起金属冷光,跟毒气擦出刺耳的摩擦声。
“地还不够熟,抗毒性差了点。”姜糯得出结论。
她把扛在肩膀上的生锈锄头拿在手里。
没看那些急得跳脚的修士。
她迈开穿着粗布鞋的脚,一步一步,朝着丘无田走过去。
薛煞捂着断腕,死死盯着姜糯的背影。
“她疯了!那可是直接作用于地脉本源的毒!”
世家长老也直冒冷汗。
“不能直接接触!必须用阵法隔绝!她连罡气都不开,想找死吗!”
丘无田更是笑得像个疯子。
他看着越走越近的姜糯,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来啊!杀我啊!”
他疯狂催动法诀,将周围十丈范围内的毒气全部浓缩,化作一堵黑色的毒墙,死死挡在自己身前。
“你不是能种地吗?”
“你不是能造出仙粮吗?”
“来尝尝这万年腐尸和枯萎法则熬出来的浓汤!”
姜糯走到毒墙前。
停下。
毒气浓郁得已经变成了液体,滴落在地上的残骸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丘无田双手撑着泥地,脖子上青筋暴起。
“我知道你力气大。但力气大有什么用!”
“我的命,已经跟这片土地的毒脉死死系在一起了。”
“只要我咽气,毒脉就会瞬间引爆。方圆千里的灵稻,全都会变成烂泥!”
他在赌。
赌姜糯舍不得这片刚长出来的仙粮。
赌姜糯不懂法则的绑定逻辑。
只要姜糯迟疑一息,他就能争取到时间,完成终极的污染。
姜糯没迟疑。
她甚至没有停下思考。
她只是抬起手,用粗糙的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然后,她直接迈步,走进了那堵黑色的毒墙。
“嗤——”
刺耳的响声爆发。
不是姜糯被腐蚀了。
是那些毒气。在接触到姜糯身上衣服的瞬间,这些剧毒仿佛遇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天敌,疯狂向后倒卷。
姜糯连脚步都没顿一下。
她就这么轻轻松松地穿过了毒墙,站在了丘无田的面前。
破旧衣角上的那个补丁,连颜色都没掉。
空气安静了。
丘无田的狂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他活见鬼一样看着姜糯,眼珠子快要瞪裂。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可是连大乘期修士都不敢硬接的法则枯毒!
姜糯低下头。
她把手里的生锈锄头往前一送。
前端的木把子准准地抵在丘无田沾满黑血的下巴上。
用力往上一挑。
丘无田被迫仰起头。
脖子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他撞上了姜糯的眼睛。
没有杀意。没有警惕。
只有一种极度纯粹的、老农看着地里害虫时的嫌弃。
“跟地绑在一起?”
姜糯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荒原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用锄头把子拍了拍丘无田的脸颊。
“啪。”
“啪。”
丘无田的脸骨被拍得微微下陷。
“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丘无田浑身发抖,那是法则被对方气场强行压制产生的本能战栗。
“你……你不怕我引爆……”
“我不怕。”姜糯打断了他。
她叹了口气。
“我种地这么多年,最烦两种东西。”
“一种是偷吃种子的鸟。”
“一种是赖在地里的虫。”
她把锄头把子收回来,在地上敲了两下,震掉上面沾着的黑血。
“你放的这点毒,味道倒是挺冲。”
“但放在我们村,连给沤肥坑杀菌都嫌不够烈。”
“就这,还真把自己当剧毒农药了?”
几百米外。
修士们集体屏住了呼吸。
剑宗掌门握着剑柄的手全是冷汗。
他没听懂什么是农药。但他听懂了姜糯的鄙视。
虚空中。
枯无相那团灰气猛地一震。
坏了。
他感受到了姜糯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绝对压制的园丁权限。
他不能再等了。
那根看不见的灰线瞬间绷紧,试图把丘无田体内的法则核心强行拽回天上。
晚了。
姜糯根本没给虚空那边发力的机会。
她看着还在试图放狠话的丘无田,嘴角极轻地往下撇了撇。
“废话说完了?”
姜糯冷哼一声。
她右腿抬起。
破旧的布鞋鞋底,正对着丘无田的天灵盖。
“那就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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