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散修红着眼,像野兽一样朝最近的稻穗扑了过去。
他叫薛煞,是个出了名的亡命徒。化神初期的修为,放在平时也是雄霸一方的人物。
但现在,他饿得连飞剑都召不出来。
他眼中只有那一抹金黄。只要一口,只要吞下一粒那种级别的生命本源,他的气海就能重新运转。
“抢!”
随着他的一声暴喝,身后又有十几道身影跟着冲出。
规矩?
在绝对的生机诱惑面前,饿鬼不讲规矩。
姜糯站在翻土车的控制台上,右手握着生锈的锄头。
她没挥。
她甚至连脚步都没挪一下。
薛煞的手指已经触碰到了那片金色的稻叶。他眼中爆发出狂喜,干瘪的五指猛地收拢。
“啪。”
一声极度清脆的爆鸣在稻田边缘炸开。
不是法术碰撞。
是那株看似纤弱的灵稻,动了。
粗壮的稻秆像是一根蓄力已久的精钢长鞭,猛地向外一弹。边缘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叶片,瞬间划破了虚空。
没有剑气,只有纯粹的物理切割。
“啊——!”
薛煞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以比冲锋时快十倍的速度倒飞了出去,重重砸在泥泞的荒原上。
他的右手,齐腕而断。
切口平滑如镜。连一滴血都没流出来,伤口直接被那股霸道的生机封死了。
跟在他身后的十几名修士,全被这股反震的气浪掀翻在地,滚作一团。
百万修士的骚动,被这一声惨叫生生掐断。
全场死寂。
“九阶神种。”
姜糯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哀嚎的薛煞,语气里没有波澜。
“长出来的东西,脾气大得很。自带护体罡气。没我这个种地人的准许,你们连根毛都薅不下来。”
她把锄头往肩膀上一扛,顺着铁梯慢慢走下翻土车。
布鞋踩在黑色的息壤上,发出微弱的黏腻声。
她走向最边缘的那一排灵稻。
百万双眼睛死死盯着她的背影。
刚才还凶悍无比、一叶断腕的灵稻,在姜糯靠近的瞬间,突然变了。
金黄的稻秆微微弯曲。
锋利的叶片像迎宾的侍者,温顺地向两侧分开,主动将最饱满的一穗稻谷递到了姜糯面前。
姜糯伸出手。
“咔嚓。”
她折下一穗。
整个过程中,没有遭到任何抵抗。
她两根粗糙的手指捏住一颗拳头大小的谷粒,轻轻一搓。
金色的谷壳飘落。
露出里面晶莹剔透、散发着浓郁本源香气的米粒。米粒表面,甚至还流转着一丝丝大道纹理。
姜糯把米粒丢进嘴里。
“嘎嘣。”
咀嚼声在安静的荒原上清晰可闻。
“水分不够。口感偏硬。这底肥还是太燥了。”姜糯给出评价。
“咕咚。”
百万修士同步咽下一口唾沫。
声音汇聚在一起,像是一阵闷雷。
他们的眼睛绿了。
谁在乎口感?那是能重塑根骨的仙粮!
丘无田还陷在黑土里。
他只剩下胸口以上露在外面。
枯土法则被物理切断,他现在连自爆都做不到。
他看着姜糯像吃零嘴一样嚼着那足以引发宗门大战的宝物。
“暴殄天物……”丘无田嘴角溢出黑血,声音嘶哑,“你把天地本源,变成了这种低贱的死物……你是在羞辱修真界!”
姜糯瞥了他一眼。
她又搓了一粒米,转头扔向翻土车。
“大黄,尝尝。”
趴在车顶的大黄打了个哈欠,张开大嘴稳稳接住。
它嚼了两下。
随后,那张狗脸上露出极度嫌弃的表情。
“呸。”
大黄把嚼碎的米渣吐在了地上。
“汪!”
没肉味。太素。
那团被狗唾液包裹的碎米,落在一滩泥水里。
下一秒。
三个离得最近的筑基期散修,毫不犹豫地扑了过去。
他们像野狗一样趴在泥水里,疯狂地用手指扒拉着那些米渣,甚至连着泥水一起往嘴里塞。
“我的!别抢!”
“给我吃一口!”
远处的剑宗掌门眼角剧烈抽搐。
他卡在化神期巅峰已经三百年。而现在,他的同道正在抢一条狗吐出来的食物。
这就是绝对的饥饿。
没有任何体面可言。
丘无田在泥坑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费尽心机,用枯枝教的法则抽干中土,为的是让众生在枯萎中感受恐惧。
结果,真正的恐惧,是被这农女绝对垄断了口粮。
人群后方,传来一阵车轱辘压过泥地的声音。
沉重,且极有节奏。
钱不空和裴九算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两人合力抬着一张巨大的红木长桌。桌子的木料,是商盟库房里最顶级的沉香木。
砰。
长桌被稳稳地安放在稻田与百万修士之间的空地上。
裴九算理了理笔挺的衣领,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他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半人高的黑铁木牌,重重砸在长桌前。
木牌上用朱砂写着六个大字:
【杂役峰招聘处】
钱不空大步走到桌后。他把那把油光锃亮的黑铁算盘往桌上一放,随后一挥手。
哗啦啦。
厚厚几大摞玉简,在桌面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粗算过了。”钱不空一双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横肉微微颤抖,“今天这顿饭,前期投入极大。人工费、神泉抽水费、农机损耗费。白给是不可能白给的。”
裴九算点点头。
他拿起一根半尺长的惊堂木,用力敲了敲桌面。
“各位。”
裴九算的声音通过提前布下的扩音法阵,精准地灌入每一个修士的耳朵里。
“看清楚了。”
他转过身,用手一指身后那片几乎要连接天际的万顷金黄。
“这是私产。”
底下终于有修士忍不住了。
“放屁!”一个世家大族的长老怒吼出声,“那地里有我们各家的灵脉!有我们攒了千年的底蕴!这稻子,是我们中土的!”
“对!那是我们的!”
群情激愤。饥饿感和屈辱感交织,让这些人试图占据最后的道德制高点。
裴九算笑了。
笑得很职业,也很残忍。
“我纠正一下各位的逻辑。”
裴九算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们的灵脉,是被枯枝教的虫子吃了。你们的底蕴,也是被这只虫子消化的。”
他用下巴指了指半埋在土里的丘无田。
“债主在那边。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去找他要。”
裴九算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
“而这片地里的稻子,是我家老板,用自家的刀绞碎了虫子当肥料,用自家的泉水浇灌,亲手播种长出来的。”
“这就叫物权转移。”
“懂吗?”
修真界的人不懂复杂的商业逻辑。
但他们听懂了“这东西跟你们没关系”这个事实。
剑宗掌门死死握着剑柄,指节发白。
“你们到底想怎样?”他咬着牙,强压下拔剑的冲动。
裴九算等的就是这句。
他慢条斯理地从桌上的玉简堆里拿起一枚,高高举起。
玉简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很简单。”
裴九算推了推眼镜。
“想吃饭?可以。”
“签了这张合同。管饱。”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合同?”
一名散修愣住了。修真界只有生死契、主仆契,谁见过什么劳务合同。
钱不空手指在算盘上轻轻一拨。
“清脆”的算珠碰撞声,像是在敲打修士们的神经。
“听好了。一碗饭,换你们五百年。”
钱不空报出了底价。
“自带法宝抵押,自愿解除原有宗门籍贯。从今天起,你们只有一个身份——杂役峰的正式员工。”
哗然。
这不是趁火打劫。
这是要直接断绝中土所有宗门、世家的道统!
“竖子敢尔!”之前那个世家长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钱不空破口大骂,“你这是要让我们世世代代为奴!我等宁死……”
“宁死?”
钱不空打断了他。
他拿起一个海碗,走到旁边的稻田里,随手捋下满满一碗金黄的谷粒。
他端着碗,走到长桌前。
当着百万人的面。
钱不空把手一翻。
哗啦。
一碗足以让任何元婴修士疯狂的本源灵米,直接倒在了沾满泥巴的地上。
“不签?”钱不空冷笑,“那就继续饿着。反正这地里的肥料,多你们几个也不算多。”
极度的寂静。
只有那倒在地上的米粒,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饿。
太饿了。
有些年轻的修士已经双腿发软,死死盯着地上的米粒,连眼睛都红了。
丘无田在泥坑里疯狂大笑。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们眼前的救世主!他们比枯枝教更狠!他们不仅要你们的命,还要你们的魂!”
姜糯终于嚼完了嘴里最后一丝米香。
她拍了拍手上的谷壳碎屑。
转身。
她越过那张奢华的长桌,看都没看那些还在苦苦挣扎维持尊严的名门大佬。
她伸手,从翻土车侧面的工具箱里,拽出几把崭新的铁锹。
“当啷。”
铁锹被她扔在长桌前的空地上。
姜糯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边的几个,看够了没?看够了就过来领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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