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花哨的光芒,只有一种纯粹的灰。
印章表面坑坑洼洼,看着像一块风干了不知多少年的石头。
但它只是一转。
下方的九州大地,传出一连串凄厉的爆鸣。
这是水汽被强行剥离的声音。
河床最后的一点泥浆直接气化。深井底部的死水甚至来不及涌出,就变成了白雾冲向高空。
许观澜趴在干裂的土块上,额头刚渗出一滴冷汗。
汗水还没滑过脸颊,直接在皮肤表面蒸发,留下一粒粗糙的盐斑。
他觉得眼球瞬间充血。
想哭。眼泪根本挤不出来,干涩得像是在摩擦两块生锈的铁片。
“我的气海!”
远处,几名逍遥宗的内门弟子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他们体内的液态灵力不受控制地沸腾,化作白烟顺着毛孔往外钻。
这不是天象。这是物理意义上的强行榨取。
九州中土。
几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上,爆发出极强的灵力波动。
世家大族的老祖们坐不住了。
水全被抽干,整个修真界的地脉都会崩塌。世家几千年的根基直接毁于一旦。
“妖孽!敢断九州生路!”
一道苍老的怒喝从九天外传来。
中土姬家的一位合体期老祖出手了。
他双手疯狂结印。周身荡漾出纯蓝色的水系法则光晕。
“瀚海镇天诀!”
一条长达千丈的水龙从他掌心咆哮而出。
鳞片由极致压缩的重水组成。每一滴落下来都能砸碎一座山头。
水龙冲天而起,直奔高空中的阎照渴。
沿途的空间被重水压得扭曲。声势浩大,似乎要将苍穹重新洗涤。
下方无数跪地的修士抬起头,干涩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欢呼。
“老祖出手了!”
“我们有救了!”
天空上,阎照渴没躲。
他连手都没抬。
面具下传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嗤笑。
枯水印微微倾斜了一个角度。底部对准了那条千丈水龙。
没有爆炸。没有震耳欲聋的法术对撞。
水龙刚冲到大印下方百丈。
庞大的身躯突然诡异地停滞。
紧接着,组成鳞片的重水瞬间气化,变成了一大团浑浊的蒸汽。
千丈水龙连一息都没撑住,直接解体。
蒸汽被大印底部的灰色漩涡一口吞没。
连渣都没剩。
姬家老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血在半空中就变成了干红色的粉末。
他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皮肤迅速干瘪下去,像一具风干的木乃伊,直挺挺地从半空坠落。
“老祖!”
中土方向传来绝望的惨叫。
底下的修士们彻底懵了。
修真界顶尖的合体期大能,甚至都没能靠近那方大印,就被瞬间抽干了。
阎照渴俯视着大地。
灰色的法袍无风自动。
他很享受这种收割恐惧的过程。
“愚蠢。”
他枯树皮般的声音再次传遍九州。
“我说过,全界无水。”
“在枯萎法则面前,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
他举起双手,做出拥抱天地的姿态。
“不信奉枯枝教者,将在这干涸中活活渴死。你们的神魂会变成干草,你们的骨肉会化作飞灰。”
彻底的绝望。
九州各地,此起彼伏的祈祷声响起。
无数高高在上的修真者,为了保住体内最后的一丝水分,放弃了尊严。
他们双膝跪地,对着天空疯狂磕头。
额头砸在干裂的石头上,磕破了皮,流出的血还没滑落就干涸了。
“我信!求上仙赐水!”
“我愿交出全部家当,只求一滴水!”
整个修真界,被这块灰扑扑的大印强行建立起了绝对的压迫。
河床底部。
许观澜已经跪在了地上。
不是因为信仰,而是双腿彻底失去了水分的支撑,膝盖骨干涩得打弯。
大黄烦躁地扒拉着干裂的泥土。吞天犼的本能让它极其讨厌这种被抽干的感觉。
姜糯没跪。
她单手攥着生锈锄头的木柄。
她没有低头祈祷,也没有去看满地打滚的修士。
她眯起眼睛,死死盯着天空更高处。
阎照渴弄出的动静很大。
他把底下的水吸上去,变成漫天的水汽,遮天蔽日。
所有修士都被吓破了胆,觉得这是神明在降下天罚蒸发世界。
但姜糯不是修士。
她是种地的。
种地的人,对水的流向有着本能的直觉。
她发现了一个极度违和的细节。
那些被枯水印吸上去的水,并没有真正消失。
漫天的白雾看似散乱,实际上,在厚重的云层上方,正在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倒流漩涡。
水流在倒灌。
源源不断的水汽,正顺着那个漩涡,疯狂涌向虚空深处的某一个黑暗坐标。
姜糯冷笑出声。
“装神弄鬼。”
许观澜趴在地上,干咳着扯她的裤腿,生怕她再说出什么惹怒天上那位的话。
姜糯抬起腿,甩开他的手。
“宗主,你睁大眼睛看看。”
姜糯用粗糙的手指,指着那个巨大的倒流漩涡。
“他根本不是在灭世。”
“他是在打包。”
许观澜愣住了,干裂的嘴唇微张。
“打包?”
“对。”姜糯扛起生锈锄头,语气里透着看透一切的鄙夷,“搞这么大阵仗,吓唬你们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其实就是个偷水贼。”
她吐了一口干唾沫。
“拿着个破印章当抽水机,把咱们的水打包,偷偷运回他老家去。什么枯萎法则,全是扯淡。”
资源没有凭空蒸发,只是被强行转移了。
这就是赤裸裸的跨界抢劫。
“小师妹说得对。”
后方传来铁算盘的脆响。在这极度干燥的环境里,算珠撞击的声音异常刺耳。
钱不空推了一下金丝眼镜,另一只手在算盘上疯狂拨弄。
“我刚才估算了一下。中土那条水龙,体积折算成灵液,市价大概在八百万下品灵石。”
他盯着天上那个倒流的漩涡。
“被那大印吸走后,不是毁了,是存起来了。这买卖,简直是无本万利。这孙子是在做跨界走私。”
钱不空咬着牙,手背上青筋暴起。
“抢钱抢到我钱不空的头上了。这笔账,得记成死账。”
天空上。
阎照渴正闭着眼睛,享受着数百万修士贡献出的绝望。
枯水印疯狂运转。
水汽源源不断地输送进虚空深处的总坛。
只要再过半日,这个位面的所有生机就会彻底断绝。
他突然停住了。
眉头猛地皱起。
绝望的情绪海中,有一个坐标,传出的不是恐惧,而是极度的鄙视。
他睁开眼,低头看去。
目光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逍遥宗那条干枯的河床上。
那个扛着生锈破铁片的农女。
她没跪。
她非但没跪,还指着他用来输送水脉的虚空漩涡,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来村里偷鸡的贼。
最可恨的是,她看穿了。
她直接拆穿了枯萎灾变的底层逻辑。
阎照渴面具下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对于他这种靠贩卖恐惧和高维神秘感来统治下界的人来说,被人当面点破“你只是个抽水机”,比杀了他还要让他破防。
这是不可原谅的挑衅。
不仅是那个农女。
她身后那座山峰,也散发着令他极度厌恶的庞大生机。
那片灵田里的土,在枯水印的威压下,竟然依旧保持着死不屈服的活性。
“找死。”
阎照渴冷笑。声音里透出了真实的杀意。
他不打算玩什么群体收割的游戏了。
他要先弄死这个变量。
他缓缓抬起右手。
半空中的枯水印猛地停止了旋转。
原本散布在全九州的恐怖威压,如同退潮般急速收缩。
几百万修士突然感觉身上的压力一轻。
他们还没来得及庆幸。
阎照渴的手指,笔直地指向了杂役峰。
庞大的枯水印调转方向。
底部那片灰蒙蒙的死寂漩涡,死死盯住了姜糯。
所有的脱水威压,所有的干枯法则,被强行压缩成了一道极其恐怖的直线。
精准锁定在姜糯背后的那片灵田上。
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杂役峰边缘的泥土,开始肉眼可见地沙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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