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糯冲下山。
大黄跑在最前面。四只爪子重重踩在原本应该是水面的地方。
没有水花。
只有刺耳的碎裂声。
咔嚓。
百丈宽的逍遥宗护山灵河,没水了。
曾经水流湍急,连鹅毛都浮不起来的护宗天险。现在成了一条丑陋的巨大干疤。
河床底部布满蛛网般的裂纹。每一道裂缝都有一丈宽。
姜糯站在岸边。
往下看。
没有水底的灵草,没有泛着微光的卵石。
几条水缸粗的百年灵鱼,卡在两块大石头中间。鱼鳞失去光泽,鱼身干瘪缩水。
硬邦邦的。成了鱼干。
鱼眼睛死死凸出,对着天空,透着极度的惊恐。
大黄凑过去,用鼻子拱了拱其中一条。
鱼干脆得直掉渣。根本没法吃。
大黄嫌弃地打了个喷嚏,喷出一股干热的灰尘。
没水。一滴都没了。
甚至连空气里最后的一丁点湿润,都被强行剥离。
吸气。喉咙如同被砂纸狠狠刮过。
身后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许观澜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堂堂逍遥宗宗主,平时最讲究排场。现在发髻全散了,华丽的法袍上全是灰土。
他停在姜糯旁边。张了张嘴。
发不出声音。
嘴唇白得吓人,上面布满细密的裂口。血珠刚冒出来,就被极度干燥的空气直接吸干,变成黑红的血痂。
“宗主。”姜糯盯着河床,“怎么回事?”
许观澜干咽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粗喘。
“全干了。”他声音嘶哑。
他从袖子里抓出一大把传讯符。符纸通常泛着灵光,现在全像秋天的枯叶,一碰就碎。
“南荒九宗、中土世家、极北冰原……”
许观澜双手发抖。
“就在刚刚那一炷香内。全天下的水网,没了。”
地下暗河、护宗灵泉、城池水井。
甚至连修士随身携带的玉瓶里的灵液,都在瞬间气化消失。
九州修真界,被彻底抽干了。
恐慌已经不受控制。
后方的广场上,几个刚逃难过来的散修跪在地上。双手疯狂结印。
“求雨诀!给我下雨!”
一个金丹期修士声嘶力竭地吼叫。
灵力冲上天空。
连一滴水星都没凝结出来。
他体内的灵力反而被反向抽走,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两眼一翻,昏死在干裂的土皮上。
绝境。
许观澜扑通一声跪在河床边,抓着乱发。
“这是神罚。天道要绝我们的生路!”
姜糯没理他。
她顺着河岸跳了下去。
生锈锄头往干裂的河床底部狠狠一凿。
凿开表层的硬壳。
她弯下腰。从最深处抠出一块泥土。
放在鼻尖。闻了闻。
没有任何土腥味。
手指用力。泥块直接化作细沙,从指缝里漏了下去。
姜糯站直身子。拍掉手上的土渣。
“神罚?”她冷笑出声。
许观澜抬起头,满脸不解。
“最毒的太阳暴晒,要晒干这么大一条河,底下的泥土肯定会残留极高的温度。”
姜糯踩了踩脚下的干沙。
“这泥里没有一点热气。温度是冷的。”
“它不是被晒干的。也不是蒸发的。”
她抬头看向天空,眼神透出干农活时的那种毒辣。
“这是被人用管子,硬生生从地底下‘抽’走的。”
老农的经验,在所谓灭世天灾面前,比任何高深的法诀都准。
水脉不可能凭空消失。只能是转移。
被谁转移?
谁在偷她浇地的水?
大黄突然转过身。
四爪死死扣住干裂的河床。
脊背上的毛根根炸起,体型隐隐有膨胀的趋势。吞天犼的凶性被彻底激发。
“汪!”
一声极低、极沉的怒吼,从大黄喉咙里滚落。
它对着天空呲牙。它察觉到了那个方向传来的高维压迫。
姜糯握紧锄头。
苍穹之上,原本已经停滞的灰蒙蒙雾气,开始剧烈翻滚。
极度干燥的威压层层叠叠地压了下来。
天幕被撕开一条巨大的口子。
一个虚影迈了出来。
身穿灰色法袍,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五官的干枯面具。
四枯使之一,枯水使,阎照渴。
他的身形极为庞大,几乎遮蔽了半个天空。俯视着九州大地。
一声狂笑从面具下传出。
声音刺耳。如同两块干裂的树皮在来回摩擦。
直接在所有人的脑子里炸响。
几个修为稍低的弟子捂住耳朵,指缝里流出干涸的血迹。
“挣扎吧。”
阎照渴的声音高高在上,带着判定生死的神明傲慢。
“你们引以为傲的灵泉。你们赖以生存的血脉。现在,全在本使手中。”
他俯瞰着下面干裂的大地。
“水,是生机的源头。这片天地,生机太盛,违背了伟大的枯萎法则。”
“即日起,全界断水。”
他微微张开双臂。
“信奉枯枝教者,赐水一滴。逆我者,干瘪为尘。”
极端的资源垄断。
没有商量余地。没有斗法的空间。
他不跟你打架,他直接拔掉你的生机根本。
修真界的秩序在这一刻被彻底踩碎。
许观澜浑身发抖,趴在地上不敢抬头。他知道,南荒九宗完了。只要半天,所有修士就会因为体内水分流失殆尽而变成一具具干尸。
不磕头,就得死。
远处的中土方向,几道极强的气机冲天而起。
那是世家大族的合体期老祖。
他们试图打破这种封锁。
几道华丽的剑光和法印撕裂云层,直奔天上的虚影。
阎照渴连动都没动。
剑光飞到半空,表面的灵力光泽黯淡。水分被抽干,剑体直接风化成了铁锈,掉落一地。
法印崩解为灰尘。
彻底碾压。
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顺着干涸的河床蔓延。
河床底部。
姜糯没有跪。
她扛着生锈锄头,仰着头,死死盯着天上那个嚣张的灰影。
她根本没听进去什么“枯萎法则”、“天地生机”。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笔极其简单的账。
刚才钱不空说了,水价涨了十万倍。
现在这个人跳出来,说天下的水都在他手里。
那就很清楚了。
“偷水贼。”
姜糯咬着牙,吐出三个字。
许观澜吓得差点魂飞魄散,赶紧去扯姜糯的裤腿。
“祖宗!别骂了!会死人的!”
姜糯一脚踹开许观澜的手。
“怕什么?”
她指着天上的虚影,气得直磨牙。
“他把我后山浇菜地的水偷干了。现在还敢站在老娘头顶上卖高价?”
“抢钱抢到我杂役峰头上来了。真当我是吃素的?”
她手里的生锈锄头在地上一敲。
一圈肉眼可见的煞气顺着干裂的泥土向外扩散。
不就是抽水吗。
比谁的管子粗?
阎照渴停止了狂笑。
他低头。
面具下方,那道毫无生气的目光,越过无数跪伏的九州修士,精准地落在了逍遥宗的干枯河床上。
落在了那个扛着锄头的农女身上。
蝼蚁竟然不跪。
甚至还敢对他指指点点。
阎照渴冷哼一声。
他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之中,一枚散发着极致干旱气息的灰色大印,渐渐浮现。
枯水印。
大印底部,没有任何符文。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死寂。
印章转动。
它正倒映着全修真界数百万修士的干瘪与绝望。威压锁定。死局已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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