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停止了向下滑落。
那块漆黑的石板露出了冰山一角。
没有任何灵气波动。
没有阵法光芒。
甚至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但就在它露出来的瞬间，周围刚刚被灵雨催生出的几株仙草，叶片边缘肉眼可见地泛起了一层枯黄。
姜糯盯着那块地基看了两秒。
“不长庄稼的坏土。”
她给出了最终评价。
手里的生锈锄头随手往地上一杵。
“先干活。”
她转过头，不再看那块破石头。
现在不是管这玩意儿的时候。
满地晶莹剔透的万年龙骨还在那儿摆着。
这才是硬通货。
皮卡的引擎声在骨海中轰鸣。
顾榫双手握着方向盘，脚踩油门。
这辆用战舰废料爆改的重型皮卡，粗暴地碾过一丛丛刚长出来的九叶灵芝，稳稳停在最大的骨山前。
车门推开。
陆温辞走下来。
手里还提着那把切过金甲死士的黑铁菜刀。
“小师妹，这些骨头怎么处理？”
姜糯指着那座被灵雨洗刷得反光的龙骨山。
“挑大块的，装车。”
“碎的，拿蛇皮袋装。”
顾榫从驾驶室探出头，按下了一个机括。
皮卡的后车斗发出一阵刺耳的齿轮摩擦声。
青空流银打造的车厢向外延展，变形。
很快拉伸成一个足有几十丈宽的巨型承载台。
陆温辞走到一块十丈长的龙颈骨前。
抬刀。
刀光没有丝毫阻碍，顺着骨缝精准切入。
“咔。”
坚硬无比、连飞剑都留不下划痕的上古龙骨，像一块刚出锅的豆腐，被肢解成规整的方块。
他随手拿起一块，放在鼻尖闻了闻。
“质地通透。”
“死气被洗干净了。”
他给出厨修的专业判断。
“骨髓还算饱满。”
“如果全部磨成骨粉，掺在息壤里。”
“杂役峰那片灵田的蔬菜产量，至少能再翻十倍。”
陆温辞指了指旁边一堆泛着蓝光的骨头。
“那是雷龙的骨头。”
“磨碎了埋在南面那块地里，用来种那些怕虫子的灵稻。”
“自带雷属性除虫效果。”
姜糯听得眼睛直冒绿光。
产量翻十倍。
自带除虫。
这哪是骨头，这全是白花花的灵石。
“那还等什么？”
“装！”
顾榫操纵着皮卡上的机械臂。
粗大的机械爪探出，一把钳住一根晶莹剔透的上古火龙角。
这东西要是放在外面的商盟拍卖行，起拍价至少三座城池。
但在机械爪下，它只是“长度超标的货物”。
“咔嚓。”
机械爪用力一掰，把火龙角强行折成两段，扔进车斗。
“三师兄，轻点！”
姜糯在旁边心疼得直跳脚。
“断了截面容易跑味！”
骨山在飞速减少。
守骨人跪在不远处的泥地里。
看着这一幕。
他的祖宗们，他的信仰，他守护了上千年的圣物。
现在正被分类为“高汤底料”和“杀虫剂”。
他本该拼命的。
那是他存在的唯一意义。
但他没动。
他刚刚亲眼看着这群人，用一捧土治好了濒死的地脉。
看着那条土狗，一口气抽干了万年龙气。
他现在脑子里彻底清醒了。
这群人不是贼。
是能让这片死地重新长出骨头和仙草的造物主。
他站了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巴。
大步走向一块最大、最粗的龙肋骨。
顾榫正用机关手拖拽那块骨头，底盘有点打滑。
守骨人走过去。
双手抱住龙肋骨的另一端。
“大人，我来帮您抬。”
顾榫吓了一跳，手里操作杆一抖。
“你不拦着了？”
守骨人脸涨得通红。
“拦什么！”
“这骨头放着也是发霉！”
“能给大人们的菜地当肥料，那是这群死龙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双手猛地发力。
干瘪的肌肉高高鼓起。
硬生生把那块重达几万斤的龙肋骨扛上了肩膀。
“大人，往哪放？”
顾榫指了指承载台最里面。
“那边，码齐点。”
守骨人像个最勤快的码头搬运工。
扛着龙骨，一路小跑。
一根。
两根。
他越干越起劲。
甚至开始主动挑拣起来。
“这根不行。”他把一根腿骨扔到一边，“这根骨髓不够饱满，配不上大人们的菜地。”
“这块头骨好！”
“拿去熬高汤绝对大补！”
他一边喊，一边往蛇皮袋里死命塞。
姜糯坐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
手里拿着一把铁算盘。
手指在算珠上飞快拨弄，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一笔笔进项算得飞快。
半个时辰后。
龙冢核心区品相最好的骨头，被一扫而空。
皮卡的车斗被塞得满满当当。
连车顶上都用几百个蛇皮袋绑得结结实实，像座移动的小山。
实在装不下了。
守骨人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走到姜糯面前。
“噗通。”
他又跪下了。
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泥水溅了一脸。
“龙脉再造神明在上！”
姜糯皱眉，往旁边躲了半步。
“别乱拜。”
“我不信教。”
守骨人抬起头，眼神里透着极度的狂热。
“神明大人！”
“小人在这破地方守了上千年，今天算开了眼了。”
“小人想辞去这守骨人的差事。”
“求大人收留！”
他语气急促。
“小人愿意去杂役峰打杂。”
“挑粪、浇水、翻地，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
姜糯收起算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骨瘦如柴。
头发花白。
虽然刚刚被灵雨滋润了点，但底子还是太薄了。
“你多大岁数了？”
“回大人，小人今年两千三百岁。”
姜糯嘴角抽了一下。
“两千多岁？”
“我家峰上的老母猪都没你能活。”
“不要。”
守骨人急了。
往前膝行了两步。
“大人！”
“小人会点御鬼之术，能帮您看家护院！”
姜糯打断他。
“杂役峰不招鬼，脏。”
“小人会布杀阵！”
姜糯看着他。
“能防野猪拱白菜吗？”
守骨人一愣。
“能防万千高阶修士！”
姜糯摆了摆手。
“那没用，防不住猪。”
对话卡死了。
守骨人眼神黯淡下去。
像个被抽干了力气的枯木，瘫坐在泥地里。
姜糯叹了口气。
“你留在这里。”
守骨人猛地抬头。
“这片地脉刚被我补好。”姜糯指着周围疯长的仙草，“以后肯定还会长出新骨头。”
“这是个好进货点。”
“你继续当你的守骨人。”
“看好这片地，别让外面的野兽进来偷我的肥料。”
“等下一茬骨头长熟了，我再来收。”
守骨人听懂了。
这是把他当成了外包农场的看门大爷。
但他没有半点屈辱。
只有无尽的狂喜。
他能继续替神明看地了。
“领命！”
他嗓音嘶哑，吼得极大声。
“小人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让任何人动您的一根草！”
他砰砰又磕了两个头。
连额头磕破了都没察觉。
姜糯满意地点点头。
免费的劳动力，不要白不要。
她把算盘挂回腰间。
“行了，收工。”
“大师兄，回家。”
陆温辞把黑铁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别回腰后。
“今晚吃红烧龙骨。”
“好耶！”
姜糯欢呼一声，拍了拍身上的灰。
几人准备上车。
姜糯转头喊了一声。
“大黄，走了！”
没动静。
姜糯皱眉，顺着方向看过去。
大黄不在皮卡旁边。
它不知什么时候，又跑回了地脉最底层。
就停在那个刚刚被气柱冲刷出来的大坑边缘。
泥土已经完全停止了滑落。
那块漆黑的石板，露出了大半个轮廓。
大黄站在坑边。
前爪死死抠着地面的泥土，抠出了深深的痕迹。
颈部的暗金鳞片再次炸开，根根倒立。
“呜——”
极度不安的低吼声，从它喉咙里滚滚传出。
它没有回头看姜糯。
一双暗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泥土下的那块东西。
周围的空气彻底冷了下来。
连刚刚长出来的仙草，都在这种无形的压抑感中开始打蔫。
姜糯停下了上车的脚步。
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敛。
不对劲。
大黄刚刚连天阶法宝都敢当糖豆嚼。
它现在进化了，连雷劫都能一口吞。
但它现在。
在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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