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杖重重顿下。
不是敲击虚空。骨杖惨白的尖端，直接反向刺穿了守骨人自己干瘪的脚背。
没有血液流出。只有黑色的灰烬扑簌簌地往下掉。
绿色的冥火顺着骨杖逆流而上。瞬间吞噬了他的半条腿和左臂。
他在烧自己。
以自身残存的数千年寿命和与秘境绑定的灵魂为薪柴。
这种级别的献祭，已经超出了修真界常规术法的范畴。这是在强行调动一方天地的底层法则。
风停了。
不是风消失了，而是整片龙冢深处的空气被某种更恐怖的质量硬生生压结实了。
姜糯站在皮卡车旁，脚下的黑岩地面突然像海浪一样拱起。
“咔。”
一声极其沉闷的断裂声从地心深处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绵延不断的断裂声连成一片，就像是有什么巨大的怪物在嚼碎整个地壳。
大地彻底崩塌。
姜糯前方百步之外，坚硬的冻土层向两边翻卷。一根惨白色的巨大尖刺破土而出。
那是一截龙角。
单单露出地面的部分，就有十几丈高。上面挂着黑色的腐土，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极致死亡气息。
龙角之后，是庞大得像山丘一样的白骨头颅。
空洞的眼眶里，“轰”地一声燃起两团幽蓝色的冥火。
温度暴降。
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结成黑色的冰晶，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第一条白骨巨龙，拖着数百丈长的庞大身躯，完全挣脱了地底的束缚，冲天而起。
骨节摩擦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轰鸣。
这还没完。
它的出土只是一个信号。
整个骨海沸腾了。
姜糯的左边，地面炸开。一条缺少了半截尾骨的骨龙咆哮而出。
右边，冻土碎裂。两条头骨纠缠在一起的双头骨龙拔地而起。
正前方。后方。
天上。地下。
入眼所及的每一寸空间，都在喷吐着惨白的骨架和幽蓝的冥火。
十条。五十条。一百条。
足足三百条数百丈长的白骨巨龙，挤满了这片灰暗的天空。
它们没有皮肉。只有被法则和怨念浸透的森森白骨。
三百条巨龙在天上盘旋，互相穿插，首尾相连。
它们结成了一个完全封闭的立体杀阵。
庞大的阴影投射下来，将孤零零停在原地的进货皮卡彻底笼罩。
光线被切断了。
只剩下三百双幽蓝色的冥火眼睛，死死盯着下方的这几个生者。
外界。龙冢峡谷边缘。
数百面用来远程窥探的法宝水镜，此刻正悬浮在半空中。
各路探子、世家残党、看热闹的散修，全部挤在水镜前。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在讨论杂役峰能撑多久的人，现在连呼吸都忘了。
一个中土大宗门的长老，手里的玉骨折扇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他没去捡。
他两腿发软，死死盯着水镜里那遮天蔽日的白骨风暴。
“三百条……”老者声音都在哆嗦。
“那是上古龙族的尸骸。每一条生前都至少是化神巅峰的修为。死后被秘境法则温养上万年。”
旁边的一名散修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两步。
“这种规模的死气阵法，别说是他们几个农夫。”散修摇着头，“就算是中土那几个隐世不出的大乘期老祖联手闯进去，今天也得把命留下。”
判断已经很明确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战斗。这是单方面的物理碾压和法则抹杀。
“蠢货。”一个商盟的探子冷笑出声。
他从怀里掏出传讯玉简，开始给上面发消息。
“杂役峰这群人太狂了。以为在外面占了点便宜，就能无视上古绝地的底蕴。”
探子飞快地刻录着信息。
“通知会长。姜糯死局已定。准备接手杂役峰留下的那些残存产业。动作要快，别被姬家抢了先。”
没有人看好姜糯。
在绝对的数量和不死不灭的法则面前，那把生锈的锄头和那只会乱叫的土狗，显得可笑至极。
龙冢深处。
守骨人悬浮在三百骨龙的中央。
他现在只剩下大半个身子。双腿已经完全献祭给了大阵，化作了飞灰。
但他不在乎。
幽绿色的冥火在他眼眶里疯狂跳跃，透着大仇得报的极度狂热。
他低头俯视着下方。
那辆造型怪异的铁车。那几个不知死活的人类。
他们被压制在骨龙的阴影里，渺小得像几只随时会被碾死的虫子。
守骨人举起只剩半截的骨杖。
“看清楚了吗？”
沙哑的嗓音经过三百骨龙的胸腔共鸣，放大了无数倍。像雷霆一样在地面炸开。
“这才是龙冢真正的底牌。”
他指向姜糯手里的锄头。
“你那把破农具，在这里就是一堆废铁。”
“这三百龙魂，由秘境最核心的法则驱动。”守骨人的语气中带着病态的骄傲。“它们没有血肉。没有痛觉。没有五脏六腑。”
他死死盯着姜糯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到惊恐的表情。
“物理攻击对它们无效。哪怕你一锄头把它们的头骨敲碎，法则之力也会在三息之内让它们重新聚合。”
设定已经抛出。
这是不灭之躯。是生者的绝对禁区。
“你们今天，连成为肥料的资格都没有。”
守骨人猛地挥下骨杖。
“杀！”
三百条白骨巨龙齐齐仰起头颅，幽蓝冥火暴涨。
它们张开完全由骨刺组成的深渊巨口，带着足以撕裂空间的恐怖威压，朝着下方的皮卡车俯冲而下。
狂风呼啸。
地面的黑岩层层剥离。
大黄蹲在车轮边。它没有像之前驱散游魂那样轻松。
它站了起来，甩了甩尾巴。
大黄仰头看着那些俯冲下来的大家伙。它衡量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尺寸，又衡量了一下那些骨龙的长度。
一口吞不下。
太长了。会卡嗓子眼。
顾榫缩在驾驶室里，手里的炭笔在图纸上疯狂计算着抗压参数。
“小师妹，这数量超标了。木工高达的切割锯片磨损率会直线上升，不划算。”
陆温辞站在姜糯身前。
他没有退。
黑铁菜刀在指尖转了一圈。他解开了泛黄围裙脖子上的第一颗扣子。
眼神依旧温和。但瞳孔深处，已经开始解构这些庞然大物的经络走向。
尽管它们没有肉。但只要有骨连接点，解牛刀法就能顺着法则的纹理切进去。
狂风吹乱了姜糯的头发。
巨大的骨龙离他们只剩不到五十丈。
带起的死气风暴，把皮卡车的后视镜都吹得剧烈摇晃。
姜糯仰着头。
她手里紧紧握着那把生锈的锄头。木柄已经被手汗浸湿。
她没有撑起护体罡气。也没有去翻找储物袋里的保命法宝。
她甚至没有看那个在天上叫嚣的守骨人。
她的视线，死死锁定在那三百条漫天飞舞的巨大白骨上。
那是一百多丈长的脊椎骨。
那是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的腿骨。
那是堆积如山的肋排。
在守骨人眼里，这是不灭的战争兵器。
在外界探子眼里，这是九死一生的恐怖死劫。
但在姜糯眼里。她脑海中的滤镜自动切换了。
没有死气。没有法则。没有威胁。
有的，只是三百条洗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碎肉都没留下的……极品熬汤大棒骨。
姜糯的喉咙极其明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咕咚。”
她咽了一口口水。
吞咽的声音非常大。
在震耳欲聋的骨骼摩擦声和狂风怒吼中，这极其突兀的一声“咕咚”，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
甚至顺着法宝水镜，传到了外界那群探子的耳朵里。
天上。
守骨人的动作僵住了。
他眼眶里的冥火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听到了什么？
这声音不对。
这种时候，面对三百条不灭骨龙的围剿，下面这个农妇应该做的是尖叫。是哭嚎。是跪地求饶。
再硬气一点，也该是咬牙切齿地拔剑拼命。
咽口水算怎么回事？
守骨人的脑子出现了一瞬间的短路。他无法理解这个生理反应代表的具体含义。
难道她是被死气侵蚀，疯了？
姜糯确实有点失控。
那是来自神魔禁区底层逻辑的食欲觉醒。是看到顶级高汤原料后，身体不受控制的本能反应。
太大了。
太多了。
如果把这些骨头全敲碎了扔进锅里，加上师兄的火候，能熬出多少锅白白胖胖的浓汤？
要是再下点杂役峰自家种的萝卜。
那味道。
姜糯感觉自己刚才吃的早饭已经消化光了。
她根本没理会天上那个只剩半截身子的老头。
她转过头。
目光越过满天俯冲的白骨巨龙。看向挡在自己身前的陆温辞。
姜糯伸出手，扯了扯陆温辞的围裙带子。
陆温辞停下转刀的动作，侧过头看她。
姜糯的眼底闪烁着某种比骨龙冥火还要狂热百倍的光芒。那是纯粹的饥饿与兴奋。
她举起生锈的锄头，指着天上那三百条巨大的上古骨龙。
极其认真地问出了一个问题。
“师兄。”
“如果是煮汤的话，骨头越老是不是越有营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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