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地面剧烈震颤。巨大的裂缝沿着骨海中心疯狂蔓延。
风向变了。
原本死气沉沉的阴风，化作了刀割般的灰色风暴。
姜糯站在皮卡车旁。生锈的锄头拄在脚边。
“退。”陆温辞上前一步，将姜糯挡在半个身位之后。黑铁菜刀握在手中，刀刃上没有任何反光。
前方。千丈高的主干龙骨，从正中间硬生生撕裂。
灰色的死气如火山喷发般从缝隙中冲出。四周残存的零星骨渣被卷上半空，瞬间碾成齑粉。
那股力量带着浓烈的腐朽与死亡气息。这是龙冢法则的本源威压。
一个身披破烂灰袍的身影，缓缓顺着风暴升上半空。
他干瘪得像一具放了千年的干尸。眼窝深陷，里面跳动着幽绿色的冥火。手里拄着一根惨白扭曲的骨杖。
守骨人。
他是这片绝地法则的伴生物。与秘境同寿。
守骨人居高临下。
他俯视着皮卡车。俯视着姜糯。
他看到了什么？
外围三千里的冻土平原，干干净净。连一条骨头缝里的泥鳅都不剩了。十五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堆在车斗里。
不仅如此。地面被刮去了一层。
这是抢劫。这是寸草不留的掘地三尺。
守骨人缓缓举起骨杖。
秘境法则随之共鸣。庞大的威压如同实质化的山岳，重重砸下。
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
“生者。”
声音像两块朽木在摩擦。沙哑。刺耳。带着高高在上的审判意味。
“窃取龙族安息之地的无耻盗墓贼。”
守骨人的灰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冥火剧烈跳动。
“你们，激怒了这片绝地的意志。”
威压降临。
皮卡车周围的空气变得如水银般粘稠。这是直接针对灵魂的抹杀。换作中土世家的化神期老祖站在这里，此刻也该双膝跪地，七窍流血。
姜糯没动。
风暴吹乱了她的头发。她觉得有点吵。
威压？
对神魔禁区出来的她来说，这种级别的死气，连给菜地松土的春风都算不上。
她根本没看天上的守骨人。
她转过头，看向陆温辞。
“师兄。”姜糯伸出手，指了指天上那个裂开的千丈骨山。
“那大骨头，能不能敲碎了拌土里补钙？”
她问得很认真。
完全是出于一个资深农妇对优质肥料的渴求。
天空中，守骨人的咒语念到一半，卡住了。
陆温辞系着泛黄的围裙。他顺着姜糯的手指往上看。
他没理会天上那个散发着冥火的灰袍人。在他的眼里，世间万物只分为两种：能下锅的食材，和不能下锅的耗材。
陆温辞往前走了两步。
他眯起眼睛。举起黑铁菜刀，用刀背隔空比划了一下那座骨山的轮廓。
“叩叩。”
他隔空做了一个敲击的动作。
“质地太脆。”陆温辞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完全是在菜市场挑剔一块放置太久的排骨。
“风化严重，骨质疏松。最关键的是，里面已经没有骨髓了。连熬一锅清汤的资格都没有。”
他给出最终判定。
“如果强行敲碎了当肥料，缺乏粘性。混进息壤里，非但不能固本培元，反而容易让土壤板结。白菜的根系扎不下去，会影响这一季的收成。”
姜糯眉头皱了起来。
不能熬汤。不能当肥料。
这么大一坨竖在中间，纯属占地方。
“那岂不是废品？”姜糯嫌弃地掂了掂锄头。
上方。
守骨人死死盯着下方这几个人。
幽绿色的冥火剧烈闪烁。
他活了上万年。见过无数闯入秘境的顶级大能。那些人面对他，要么跪地求饶，要么祭出法宝拼死抵抗。
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在这片埋葬着上古龙族的圣地中心。
讨论圣山会不会导致“土质板结”！
“放肆！”
守骨人怒吼。声音震碎了头顶的灰云。
骨杖爆发出刺目的灰光。他要用规则之力，活活碾碎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亵渎者。
“咔哒。”
车窗摇了下来。
顾榫探出半个身子。他推了推鼻梁上的木制机关眼镜。
镜片上的阵法纹路疯狂运算。一连串的承重参数和结构图在镜片上闪过。
“小师妹，话不能这么说。”
顾榫开口了。声音里透着技术宅的严谨与固执。
“这骨头虽然不能用来种地，熬不出汤。但它的硬度绝对达标。”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用炭笔在上面快速勾勒。
“大黄不是一直嫌杂役峰的狗窝太小，下雨天容易漏水吗？”
顾榫抬头看了一眼那座千丈骨山，眼睛开始发亮。
“我看这根主干龙骨就挺好。把它中间的废料掏空，剔除表面的骨刺。这材质抗压、耐腐蚀。拿来给大黄的别墅当承重柱，起码能撑个五千年不塌。”
他越说越兴奋。手中炭笔飞舞。
“顶上再铺一层青空流银的瓦片，底部用这龙骨打地基。绝对防风防潮。”
大黄正蹲在车轮旁边打哈欠。
听到自己的名字，它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它转过身，对着那座巨大的骨山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根柱子又粗又白。虽然不能吃，但拿来磨牙或者当睡觉的靠背，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汪！”
大黄满意地叫了一声。表示同意三师兄的施工方案。
姜糯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既然不是废品，那就有的赚。
“行。”姜糯拍板定案，“那就当建材。”
她握住锄头的木柄，往掌心里啐了口唾沫，准备开工。
天空中。
死寂。
那股足以抹杀元婴期修士的灰色风暴，似乎都因为极度的荒谬而停滞了一瞬。
守骨人的身体在半空中晃了晃。
眼窝里的幽绿冥火，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成了血红色。
肥料。
废品。
承重柱。
狗窝！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的信仰和尊严上反复拉锯。
这可是上古龙族的脊梁！
是整个秘境赖以存在的法则核心！
是他在无尽岁月中用生命力供奉的圣物！
这群人。这群提着蛇皮袋的疯子。
居然打算把它拆了，给一条土狗盖别墅？！
守骨人气得浑身发抖。
握着骨杖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骨裂声。灰袍下的躯体剧烈战栗。
“你们……你们这群……”
他活了一万年。掌握着秘境最恶毒的诅咒。
但此时此刻，他甚至找不到人类的词汇来辱骂下方这群脑回路完全不正常的农夫。
他们根本就不懂什么叫敬畏。
也不懂什么叫绝地。
在他们眼里，这里不过是一个缺乏管理、遍地是宝的废品回收站。
姜糯终于舍得抬起头。
她看着半空中气得直哆嗦的守骨人。
“喂。那个干巴巴的老头。”
姜糯用锄头指着他。
“那根大骨头我们要了。你是自己下来把它交接了，还是我们连你一起拆下来？”
理直气壮。
完全是一个看中别人家木料，准备强买强卖的包工头做派。
守骨人彻底疯了。
谈判？沟通？
根本不存在。和这群人多说一个字，都是对他信仰的二次强暴。
他猛地举起双臂。
灰袍如同充气的皮球般鼓胀起来。
枯瘦的双手死死握住骨杖。
“轰！”
骨杖的下端，重重顿在虚空之中。
一圈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以他为中心，向着整个骨海疯狂扩散。
原本已经停止震动的地面，再次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悲鸣。
底层的冻土彻底碎裂。
一种比刚才狂暴十倍、百倍的死气，正在地底深处极速苏醒。
守骨人高举骨杖。
血红色的冥火从他的眼眶中喷涌而出，染红了半边灰暗的天际。
他死死盯着姜糯，喉咙里爆发出仿佛要撕裂苍穹的大喝。
“亵渎者。”
“用你们的血肉，来填补龙族之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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