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北旷野之上,烟尘蔽野。
望不到头尾的行军纵队在平原上铺展开,一眼绵延十余里。步兵成多路纵队踏着田埂奔行,刺刀如林,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光。成串的卡车、装甲车、牵引着重型榴弹炮的炮车碾过泥土,车轮卷起滚滚黄尘,轰鸣声一浪叠着一浪,震得四野都微微发颤。
队伍行至河岸。浮桥已经架起,粗木与舟板横卧河面。士兵们流水一般涌上浮桥,脚步声密集如雨,咚咚地砸在桥面。炮车、坦克依次缓缓驶上舟桥,钢铁的重量压得浮桥微微下沉,河水顺着板缝涌上桥面。河面之上,两岸全是人,密密匝匝的队列源源不断,后队还在远方的土路上蜿蜒,前队已经踏上对岸的滩地。
一支部队刚刚过完,长长的队列又向着下一道河道的方向浩荡开拔。尘头再起,遮断远方的地平线——人流、车流、炮车,顺着大路向东,无止无休地向前滚动。
高高的土台光秃秃的,秋风卷着尘土掠过旷野。
黄维一身中将军装,外披厚重的将校呢大衣,衣摆被劲风微微吹起。他举起望远镜,镜筒对准远方河岸,静静审视着部队渡河开进的态势。
通讯参谋弯腰疾步冲上高台,手里攥着刚刚译出的加急电文,呼吸微促,声音带着跑动后的急促:“司令官!总统急电!”
黄维抬手接过电报,快速扫了一眼,随手将电文递向身侧的萧锐。
不等萧锐细看,他已然沉声开口。
“给总统回电:共军不堪一击,我兵团畅通无阻!”
“正在全力向碾庄增援!”
身侧,萧锐眉头微蹙,往前半步,语气审慎而克制:“司令官,你看我们兵团的行进速度是不是要控制一下?”
“从李延年、刘汝明两兵团的动作来看,会不会……”
黄维缓缓放下望远镜,他没有立刻接话,目光在旷野上停了一息,才微微侧过头,语气不疾不徐:
“不合于军不可以出阵,不合于阵不可以进战,不合于战不可以决胜。”
他抬眼望向东北方,徐蚌方向烟尘隐隐,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既加入了徐蚌战场,大家都串在一条线上了。”
“邱清泉和李弥迟迟打不通碾庄,黄百韬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如果黄百韬被消灭,那么邱清泉和李弥就危险了。”
他收回目光,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身侧的人说:
“我们只有继续加速前进,尽快与邱李会合,才能稳住徐州战局。”
话音刚落,一辆吉普骤然在台下停住。十八军军长杨伯涛快步登到台上,军服上还沾着尘土,抬手敬礼:
“司令官!我十八军已经全线突破南坪集一线阵地,当面共军已经向后撤退!”
他停顿了一下,“共军如此不堪一击,其中会不会有……”
黄维眉头猛地一拧,面色沉了下来,断然说道:“我不信共军敢于主动放弃南坪集渡口。”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对着浍河两岸的阵地细细扫视片刻,放下镜筒,语气笃定:“南坪集渡口,是他们能够用来阻击我们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
萧锐在一旁脸色凝重,出言提醒:“司令官,共军用兵诡谲,不能以常理去揣测啊。”
黄维摆了摆手,神色带着一丝自持的自信,“我还不至于那般头脑简单。”
“不过我相信,血肉之躯终归难以抵御钢铁。”
他目光扫过土台下源源不断涌向浮桥的部队,声音陡然拔高。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渡河,今夜宿县宿营!”
…………
简易的临时指挥部里,一盏马灯搁在桌角,橘黄色的光铺满桌面,将作战图上的等高线照得忽明忽暗。
陈更坐在桌后,指尖捏着一张旧照片,眼神定定落在画面上,神情安然沉静,看不出半点战事焦灼的慌乱。
这时,一名参谋攥着战情通报快步入内,正色汇报:“司令员,至今日下午四时,黄维兵团五个军,十五万人马已经全数渡过浍河,正在宿县宿营。”
“我军各部队已经按照计划后撤。”
参谋念完战情通报,抬头望向对面的陈更,嘴唇动了动,还是开了口:“司令员,南坪集可是我们最后能凭借的一道天险,就这么放弃了?”
见陈更不语,参谋语气更急了几分:“司令员,黄维的十二兵团是国民党的精锐,全副美式装备,兵力高达十五万!”
“如果把他放过去,华野那边可就危险了!”
陈更拇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抚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抬头看了眼参谋,嘴角含笑,点了点头:“你说的对,不能放他过去。”
参谋一愣:“那我们还为什么……”
陈更缓缓起身,说道语气沉了下来:“我们不仅不能放黄维过去,还要一举将他包围,消灭掉十二兵团!”
他在地图前站定,抬手一指,“首长说的是对的,黄维这个孩子步子始终迈的太快。”
“他既然急着往前走,那我们就直接放他进来!”
参谋眼眸顿时一亮,猛的转头望向陈更,“司令员,这是……诱敌深入!”
陈更嘴角上扬,指尖在宿县的位置上点了点。
“华野吃掉黄百韬第七兵团,现在该我们中野出手了。”
参谋闻言眉头紧紧皱起:“司令员,可第七兵团和第十二兵团根本不是一个量级啊!”
他顿了顿,坦言心中的担忧:“黄百韬部本就是杂牌,战力有限。但黄维是中央军嫡系,全美械装备,武装到了牙齿。单凭我们……”
陈更眉峰轻轻一挑,侧头看向参谋,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刚才还急着,不能放黄维过去,现在怎么开始畏首畏尾了?”
他目光落回作战地图,神态松弛,随手弹了弹地图边缘:“美式装备如何?十五万人又怎么样?”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老子一个兵团也有十六万人马,比他还多一万呢!”
他身子微微前倾,轻笑道:“我跟你说,黄维他在军校的时候,打架打不过我,战场上他也打不过我!”
参谋闻言也笑了起来,屋里的沉闷被这一笑冲散了几分。
陈更转过身,笑意一收,沉声下令:“命令各军,趁黄维立足未稳,连夜向宿县南北两翼迂回穿插!”
“是!”参谋挺胸敬礼,记录完命令,快步退出指挥部。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陈更伸手拿起桌上那张旧照片,指腹在泛黄的相纸上缓缓滑过。那是黄埔一期的合照,几十个年轻人站得笔直,面孔模糊,笑容却还清晰。他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一瞬……
…………
“中野和华野的下一阶段作战计划已经制定完毕。”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4_254329/277260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