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又沿着田埂绕了半圈,听见哪儿叫得响,就一齐屏住声。

田间夜风凉得刚好,蛙鸣此起彼伏,像在开一场没完没了的夏夜大会。

苏晓棠抓了一只小的,李小山被扑了一脸泥,陆山又串了两只大的。

桶里的龙虾和黄鳝堆得老高,牛蛙蹲在桶边,鼓着眼睛,时不时动一下。

李小山说:“明天我去帮你杀。”

苏晓棠看了他一眼:“你手上那只萝卜指,还是先养着吧。”

李小山嘿嘿一笑,把手指头举起来当枪使,朝田里比划一下。

陆山说:“回吧,再晚露水重。”

苏晓棠点头。

月光比来时更亮,把三人的影子照得清清楚楚。

蛙声还在身后响,却越来越远。

苏晓棠想,这一晚,真是闹得太值了。

黄鳝、龙虾、牛蛙,还有满裤腿的泥和满头的风。

这日子,野得很,也活得很。

她转头看陆山。

他一手提桶,一手还替她拨开挡路的草叶。

苏晓棠心口暖了一下,轻声说:“明天我来做,你们只等着吃。”

李小山忙插嘴:“我负责烧火!”

陆山说:“我负责杀。”

回到院子,苏晓棠让陆山把桶先放在水缸边。

她摸黑去杂物房翻了三个旧搪瓷盆出来,又接了几瓢水,才把桶里的东西一样样分开。

黄鳝滑不溜秋的,倒进深盆里,水一过,全往底下钻。

牛蛙往另一个盆里一扣,它们鼓着眼睛,腿一蹬一蹬的。

龙虾最麻烦,东一只西一只地往外爬,苏晓棠拿手指按住虾背,一只只往最浅的盆里丢。

李小山蹲在旁边看,想帮忙又不敢使劲,最后陆山从后头扶住虾盆,三人才勉强把这一晚的收获安置妥当。

苏晓棠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背:“行了,都活着,明天再收拾它们。”

李小山挥着那根“萝卜指”回自己家。

陆山把院门关好,又帮她把几个盆挪到葡萄架下,免得夜里被野物扒了。

苏晓棠洗了手回屋,倒头就睡。她做了个很轻的梦,梦里全是水田、蛙鸣和手电光。

第二天天刚亮,她就被院子里的水声和“啪嗒啪嗒”的响动惊醒。

披衣出去一看,葡萄架下那个浅盆果然翻了边,盆里的水洒了一半,十几只龙虾全爬了出来。

有的正顺着墙根往暗处溜,有的举着钳子躲在竹筐后头,还有一只已经爬到水缸沿上了。

苏晓棠哭笑不得,赶紧关紧院门,回屋拿了个空桶,一只只捡。

陆山听见动静也起来了,看见满地龙虾,也不多话,蹲下来帮她抓。

他手快,逮住一只就往桶里一丢。

苏晓棠一边捡一边嘟囔:“早知道昨晚拿盖板压一下。这哪是龙虾,是越狱犯。”

多多也跑出来凑热闹,鼻子凑近一只龙虾,被钳子挥了一下,吓得退后两步,汪汪叫了两声。

陆山说:“这些龙虾饿了一夜,精神都好。”

苏晓棠没好气:“是精神,满地跑。”

正说着,一只大龙虾从墙缝里露出半边身子。

陆山伸手一夹,正捏在它背上,扔进桶里。

两个人忙了好一阵,才把爬出来的全找了回来。

苏晓棠又数了一遍,没少。

她回屋找了块旧竹筛,扣在盆上,又压了块砖。

陆山说:“我去煮粥。”

苏晓棠点头,又蹲着检查了一下黄鳝和牛蛙,都还好好的。

晨光已经爬上墙头,院子里一股子水腥气,混着泥土味和鸡鸣声。

苏晓棠拍拍手,看着那盆被重新关好的龙虾,心说今晚这顿麻辣小龙虾,非得吃个过瘾不可。

她站起来,朝厨房走。

陆山正淘米,见她进来,说:“吃完饭我把这些都收拾了。”

苏晓棠说:“先把吐泥的清水换了,再让它们待半天。”

陆山应了。

锅里的水慢慢响起来。

苏晓棠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竹筛和砖头,忽然笑了。

这日子,就这样鸡飞狗跳地过着,却比从前踏实了不知多少。

几只母鸡在院子里喔喔叫,她盛粥的时候,陆山正把龙虾盆子搬到背阴处。

晨光从他身后漫过来,像给他的轮廓描了道金边。

苏晓棠看了一瞬,低头继续分碗。

这样安静又热闹的早晨,她喜欢。

她深吸一口气,把粥端到葡萄架下。

风从豆角地那边吹来,清清爽爽。

吃完粥,苏晓棠把碗筷往水盆里一推,搬了张小板凳坐到葡萄架下。

她把压着竹筛的砖头挪开,掀了竹筛,盆里的龙虾已经爬得没昨晚那么凶了,但钳子还一只只支棱着。

她戴上旧胶皮手套,又找出一把小毛刷,拎了只木桶到水缸边,开始洗虾。

龙虾壳上沾了不少泥,腹部最脏,得用刷子顺着纹路来回蹭。

她一只手捏住虾背,另一只手拿小刷子从虾头刷到虾尾,水里很快就浮起一层浑黄的泥沫。

有几只龙虾特别不老实,钳子乱舞,尾巴拍得水花四溅。

苏晓棠边刷边说:“老实点,再动第一个下锅。”

陆山在旁边帮她换水,见她刷得仔细,也坐下来学着刷。

他手劲大,一开始总把虾壳捏得咔咔响。

苏晓棠赶紧说:“轻点,捏死了就不新鲜了。”

陆山放轻力道,慢慢也刷得像样。

洗好的龙虾扔进另一只清水桶里泡着。

苏晓棠又开始处理黄鳝。

黄鳝在深盆里盘成一团,她拿过一个木盆,用脚踩住盆边,一手拿剪刀,一手伸进去抓。

黄鳝身上滑得厉害,她捏了几次才掐稳一条。

那黄鳝扭着身子,像条有力的黑蛇。

她把黄鳝按在木板上,拿剪刀尖在脖子后头一扎,血从口子处涌出来,滴进下面的小碗里。

黄鳝扭得更凶了。

苏晓棠说:“血别浪费,回头和鸡蛋一起蒸,鲜得很。”

她手上没停,剪开肚皮,从下往上直直剖到尾巴,再把内脏整条扯出来。

血水和黏液沾了她满手。

她用清水把黄鳝冲了冲,又拿盐搓,外面那层滑皮才慢慢褪掉。

陆山要接她的活,被她挡了:“这活滑,你等我杀了你只管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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