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棠热了剩菜,就着半碗冷饭匆匆吃完。

她没去卧室,只在堂屋的竹椅上坐着,耳朵一直听着院外的动静。

虫声越来越密,蛙鸣也从水田里浮起来。

夜风从半掩的院门吹进来,把堂屋里的灯泡吹得轻轻一晃。

苏晓棠站起身,轻着脚步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月光已经爬上来了。

那狼还躺在被子下,只露出个灰黑色的脑袋。

它没动,但也没死。

苏晓棠看了它好一会儿,才又把门掩上,回到竹椅里坐下。

她知道明天天一亮,得想办法给它找个兽医,或者至少把它挪到个更隐蔽的地方。

否则被村里人看见,不是被当成疯狗打死,就是要把她这院子围了。

她叹了口气,这大概就是生活。

总有些意料之外的东西,不由分说地闯进来,让你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苏晓棠把电灯关了,只留了院门角一盏小小的风灯。

第二天天刚亮,苏晓棠就醒了。

她迷迷糊糊从竹椅里坐起来,先往身上披了件薄外衫,才去开院门。

门缝一开,凉气先扑进来。

她走出去一看,门口空空荡荡。

昨日那头狼躺过的地方只剩下一小片压伏的野草,草叶上粘着些暗褐色的血渍,已经干透了。

她给狼盖的那床旧棉被也不见了,地上没有拖拽的痕迹,也没有新翻出来的泥土。

苏晓棠心里咯噔一下,转过身往村道两头看了看,没看见人。

竹影安安静静地铺在小路上,鸟叫声零落得很。

她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闪过几个可能。

狼自己醒了,带着被子走了,或者夜里被谁撞见,连狼带被子一起拖走了。

但那么大一头狼,要在夜里不声不响地拖走,不是一两个人干得了的。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摊血,心里说不清是担忧还是害怕。

她不太信那狼刚能缓过来就自己走得了。

可除了它自己走,还能是谁?

她站在门口,犹豫再三,还是掏出手机,给刘主任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刘主任的声音带着点刚起来的沙哑,但一接起来就恢复了平日的利索:“棠棠?这么早,怎么了?”

苏晓棠握紧手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跟平常一样。

“刘主任,我起来看见我家门口有点东西,像是……有野物待过。

我问问你,今天村里有没有谁家说丢了鸡,或者看见什么大的野狗野东西没有?

我想看看是不是该把鸡圈再加固一下。”

刘主任那边静了一下,像是在穿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没听说啊!

昨天我去养老院工地盯到天擦黑,回来路上也没看见什么。

你要不放心,等会儿我骑车经过你那儿,帮你看看。

你家鸡鸭都在圈里吧?”

“都在,没少。”苏晓棠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门口有一摊血,我有点不踏实。”

“血?不会是什么野兽咬的吧?”

刘主任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棠棠你好好待在院子里别乱走,我马上过来。

门先关上,有事喊邻居。”

“没事刘主任,你不用过来了。”

苏晓棠退回院子里,把门掩上,只留着一道小缝。

晨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她裤腿发凉。

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耳朵里全是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

看样子刘主任也不知道狼的事。

那狼到底去哪儿了?

她转头看了眼墙角昨天给狼浸湿床单的盆,盆里的水已经被夜风吹得只剩个底。

那匹狼,连同那床旧棉被,像是被黑夜一起收走了。

苏晓棠莫名地觉得,它可能还活着。

只是不知为什么,它没等她。

她轻轻呼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后山。

那里雾气半散,林子里绿沉沉的,风一吹,树影摇晃。

她心里有个预感:那狼没有走远。

它只是不想让人看见。苏晓棠回到堂屋,把风灯吹熄。

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院门外的小路上,血渍还粘在草叶间。

苏晓棠刚回到房间里,就看见一个裹着棉被的高大男人站在里面。

那人背对着房门,听见脚步声才慢慢转过身来。

苏晓棠的脚像被钉子钉在了门槛上,眼睛一寸寸往上抬。

这人太高了,目测至少一米九,门框都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他裹着的正是她昨晚给狼盖的那床旧棉被,被角拖在地上,一条胳膊露在外面,肩头和肋下缠着几圈纱布。

纱布上隐约有药粉晕开的淡黄色,和她昨天给狼敷药时缠的位置一模一样。

苏晓棠的呼吸停了一拍,两条腿不自觉地往后退。

她撞翻了身后的小竹篓,竹篓一倒,里头几颗土豆骨碌碌滚出去。

她跟着一个踉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没抓住门框,整个人朝后仰去。

眼看就要摔下去,一只滚烫的手从棉被下伸出来,扣住了她的手腕。

苏晓棠被这一拽,反而更慌了。

她猛地抽回手,后背撞上墙板,后脑勺在土墙上磕了一下。

“你别怕。”男人开口了。

声音又低又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力挤出来的,“我不会伤你。”

苏晓棠没说话,只拿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

她看见他的脸苍白,瘦削,颧骨很高,额角还有几道没擦干净的血痕。

他确实生得高大,可那副样子,像刚从战场上爬出来,又像被人追了几座山才逃到这里。

他把棉被又拢了拢,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床边,靠着床沿慢慢坐下去。

床架被他压得咯吱一声响。

“你……你是门口那头狼?”

苏晓棠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厉害,尾音还带着点颤。

男人抬头看她。

他的眼睛很黑,像后山夜里化不开的林雾。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才轻轻点了一下头。“是我。”

苏晓棠靠在墙上,后脑勺还在发麻。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她救的是头狼,结果那狼半夜变成了人,带着她的棉被翻进她房间。

她该害怕的,可看着他那条腿上没完全干透的血,又怎么都怕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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