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地头往回走，风从稻田那边吹来，带着禾叶的清香。
远远地，她看见家门口的竹影下有个高个子，正慢慢往水缸边挪。
陆山到底没在屋里待着。
苏晓棠眯了眯眼，没喊他，只加快了点步子。
他伤还没好利索，可看那样子，是不肯白吃她一顿饭。
这人的倔，和豆角藤的须一样，压都压不住。
苏晓棠走到跟前，陆山正拿水瓢给墙边的几棵南瓜苗浇水。
他动作很慢，舀得也不满，怕牵动肋下的伤。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点被抓包的局促。
“我说了，你先把伤养利索。”
苏晓棠站在他身后，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思。
陆山放下水瓢，直起身，低声道：“南瓜叶都蔫了。水不浇，晒不过明后天。”
苏晓棠看了一眼那几棵南瓜，叶子确实有些软塌。
她没再责怪，只从他手里拿过水瓢。
“你回堂屋歇着，要浇水我自己会浇，你那条腿不想要了就说。”
陆山没说话，站了片刻，慢慢往堂屋走。
苏晓棠把水瓢放进桶里，看了看他走路的姿势，伤腿还不敢用力，肩膀一高一低。
她别开眼，弯腰继续给南瓜苗浇水。
水渗下去，蔫叶子一点点挺起来。
她忽然觉得，这人要是真赖着不走，她大概也狠不下心赶他。
可她又知道，他早晚会走。
狼族的事那么重，不是这几间瓦房能装下的。
她直起腰，把桶放回墙根。
堂屋里，陆山没有坐，就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她。
苏晓棠没回头，只说：“豆角快能摘了，到时候摘了你多吃点。”
“嗯。”
陆山应了一声，很轻。
苏晓棠低头笑了一下，推门进了厨房。
几日过去，陆山肋下的伤已经收了口，只留下一道淡粉的新肉。
伤腿虽然还不能走太长的路，但动作已经利索许多，肩膀不再一高一低。
苏晓棠每天下地，他也跟着去，只是苏晓棠不让他做重活，他就坐在田埂上，帮着把摘下的豆角拢整齐。
地里的豆角已经全长起来了，一根根有筷子长，绿得发亮。
豆荚里鼓起小小的豆粒，藤架下头挂得密密匝匝。
苏晓棠挎着背篓从地头开始摘，摘满大半篓时，竹背带往下一沉，勒得她肩膀发疼。
她直起腰想换个姿势，背篓却朝一边歪去。
陆山从田埂上站起来，走过来，没多话，伸手从她肩上轻轻一拎，背篓就到了他手里。
苏晓棠只觉肩上一轻，回头看他。
他提着那大半篓豆角，像提一捆干草，脸上表情都没变。
“你摘你的，我帮你拿着。”
苏晓棠看了看他那条伤腿，伸手去抢背篓。
“你腿还没好全，别逞能，我背得动，刚才是带子歪了。”
陆山往旁边让了让，不让她碰：“这点重量，我伤的是腿，不是手。”
他顿了顿，看她一眼，声音低下来，“你摘了这么多，明天该酸得抬不起来。”
苏晓棠拗不过他，只好继续摘。
她弯腰时，能感觉到他就跟在身后，不远不近。
阳光从豆角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脚边，把两个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等背篓满了，陆山单手把它提回家，一路没再让苏晓棠碰。
苏晓棠跟在后面，看他拎着那满满一篓豆角，心想这人不声不响，却总知道什么时候该伸手。
回到院子里，陆山把背篓放在葡萄架下问她：“这些怎么吃？”
苏晓棠看着那堆绿油油的豆角，笑着说：“嫩的凉拌，长一点的炒肉，你要是有本事，今晚你来做。”
陆山点头：“我可以试着去做。”
他转身去厨房，走得比前些天稳当多了。
苏晓棠站在院子里，风吹过葡萄架，几片新叶沙沙响。
多多从墙角跑过来，围着她脚边打转，又跑去厨房门口，朝陆山摇尾巴。
陆山在厨房里站了好一会儿，都不知道从何下手。
锅是冷的，灶是空的，案板上搁着半捆豆角，米缸盖得严严实实。
他先看了看灶膛，又看了看案板，最后把豆角往旁边推了推，拿起水瓢，又放下，终究没决定先做什么。
苏晓棠走进厨房时，看见他正站在灶台前，皱着眉，像面对一场比熊族还棘手的仗。
“你这是打算用眼睛把锅烧热？”
苏晓棠走过去，把袖子挽起来。
陆山转头看她，抿了抿唇，半晌才说：“我只会用火烤，煮饭我还不太熟悉。”
苏晓棠笑了一声，从他手里抽走水瓢。
“不熟我教你，先说好，我教一次，你可不能把厨房给我点着。”
她指了指米缸，打算一步一步教他。
“先淘米，我吃得少一些，放半碗米就够了，你吃得多一些就放一碗半的米。”
“好。”
陆山走过去揭开米缸，舀了米，却不知道下一步。
苏晓棠站在旁边，一步步开口。
“倒进盆里，接水，用手搅两圈，把水倒掉，再冲一遍，淘到水不浑就行。”
陆山一一照做。
他手大，动作倒不笨，淘米时溅起几朵水花，又自己伸手去擦台面。
苏晓棠看得好笑，又指着那口大铁锅。
“米放进去，加水，没过手背一点。
灶膛里先放干草，再架细柴，火先大后小。”
陆山把米倒进锅，又去舀水。
他手背宽，水漫过手背时，他抬头看苏晓棠，像在确认。
苏晓棠点头：“对！就这么多。”
他盖上锅盖，蹲到灶膛前，学着她的样子生火。
柴火噼啪响，火苗慢慢旺起来。
陆山被烟熏得侧过脸，眼角有点红，却仍拿火钳把柴架空。
苏晓棠看着他的样子开口：“会烧火的人不会饿死，你基础不错。”
陆山没出声，只轻轻哼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些弧度。
苏晓棠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人认真起来，真像在部落里分派食物。
等锅里冒出米香，她又教他把火抽小。
陆山蹲在灶前，火光映得他半边脸发亮。
厨房里渐渐暖和起来。
苏晓棠想，这顿晚饭，可能不会太好吃，但看他这样认真，她倒很愿意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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