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棠想,这样的日子,比什么都实在。

她要把家里那盏风灯再擦一擦,等陆山伤好了,晚上就在葡萄架下点着。

如果他愿意,她可以教他认字。

她骑到院门口,看见陆山正靠在门边等她,手里还握着那把没劈完的竹刀。

苏晓棠停稳车,“不是让你别出来吗?”

“我看天快黑了,来门口迎你。”

苏晓棠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多多扑过来,尾巴摇成一朵花。

次日一早,苏晓棠蒸上馒头,想起上回做的剁辣椒还放在厨房柜子里。

她打开柜门,几瓶鲜红的剁辣椒并排立着。

塑料瓶里的辣椒碎和蒜末已经浸出深红的油汁,闻着有股发酵过的酸辣香。

她觉得应该能吃了,挑了其中一瓶,轻轻拧开盖子。

就在瓶盖刚旋出半圈的瞬间,只听“砰”的一声闷响,瓶盖被一股气浪掀飞出去。

红彤彤的辣椒碎和辣油从瓶口喷射出来,像炸开了一簇红火。

苏晓棠毫无防备,辣椒汁一下子溅进她的左眼里,火辣辣的,像有人往她眼眶里撒了把碎辣子。

“啊!”

她本能地捂住眼睛,手里的瓶子脱了手,几道红油顺着灶台往下淌。

她的衣袖、前襟、下巴,全是喷出来的红点和辣椒籽。

地上也溅了一小片,像谁在灶台前打翻了一罐红药水。

她一边把眼睛眯得死紧,一边伸手去摸水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辣椒油遇了眼泪,越发烧得厉害。

多多听见动静,从院子里蹿进来,围着她脚边直哼哼。

苏晓棠半闭着眼,用没沾油的那只手拿水瓢舀了半瓢水,蹲在院子里,仰头慢慢冲洗。

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流,红红的水滴在地上,像稀释了的辣椒汁。

她冲了好一会儿,眼睛里的烧灼感才慢慢退下去一些。

陆山从杂物间赶过来,看见她蹲在地上满脸是水,灶台上、柜门上到处喷着红点,脸色就是一沉。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怎么了?”

苏晓棠捂着眼睛,声音还有点儿哑:“剁辣椒,盖子一拧,里头气太足,喷出来了。”

陆山蹲下来,伸手轻轻托住她的脸,就着光看她的眼睛。

那只左眼已经红了,眼泪还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拿旁边干净的湿毛巾,一点一点替她擦眼角的辣椒油。

苏晓棠眼皮直颤,想躲又躲不开。

他低声道:“别动,还有辣子在里面。”

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片易碎的叶子。

过了好一会儿,苏晓棠才觉得眼睛里不再那么辣了。

她睁开眼,泪眼模糊地看见陆山近在咫尺,神色是从未有过的紧张。

她忽然有些想笑,又没力气笑,只哑着声音说:“我是不是很笨。”

陆山没回答,只把毛巾放进水盆里搓了搓,继续替她敷眼。

多多蹲在旁边,仰头看看她又看看他,鼻子一抽一抽,像也被那辣味呛得不轻。

厨房里到处都是红红的碎辣椒,像下了场极小的辣椒雨。

苏晓棠靠在门槛上,眼睛半睁半闭,后知后觉地想:那几瓶剁辣椒,怕是都发过酵了。

她得把剩下的瓶子先开个小口,慢慢放气。

陆山在旁边,把喷到外面的辣椒一点点擦干净。

他擦到柜门时,回头问她:“还辣吗?”

苏晓棠摇摇头:“好多了。”

陆山没再说话,只把地上和灶台上的辣椒末仔细抹去,又拿拖把将地面拖了一遍。

苏晓棠看着他忙前忙后,心里却想,中午的菜,估计得重新做一个。

但她没说出来,只望着外头白花花的天光,等眼睛里的那点火辣,一点一点散尽。

风吹过来,带着豆角和泥土的气味,也带着厨房里还没散完的辣香。

一大早起来,本来脑子还有些没清醒,现在好了,被辣椒炸醒了。

苏晓棠缓过劲来,又走到柜子前。

这回她挑了一瓶离得最远的剁辣椒,拿到灶台边,没急着拧。

她先用手轻轻按住瓶盖,一点点往左旋,旋到极小的缝隙时。

果然听见瓶口处传来“咝”的一声轻响,像谁在里面憋了许久,终于吐出一口气。

她停下手,让那股气慢慢放完,又凑近闻了闻。

酸辣香里带着蒜末发酵后的鲜味,比刚炸开那瓶闻着更醇厚。

她这才把瓶盖完全旋开,用干净筷子从里面挑了一小撮。

碎辣椒红润油亮,蒜末已经腌成了淡黄色,裹在辣椒汁里,黏稠得很。

她放进嘴里咂了咂,先是一阵酸,接着辣味从舌尖往上窜,蒜香和一点若有若无的甜跟在后面,越嚼越香。

发酵得刚好,不燥,还带着点生脆。

她点点头,又挑了一筷子搁进搪瓷碗里,自言自语道:“这个拌面正好。”

陆山已经把厨房擦得差不多,听见她说话,回头看了一眼。

苏晓棠朝他摆摆手,“中午吃面。”

他应了一声,又去外面把抹布搓了。

苏晓棠便从橱柜里抽出那把挂面,下进滚水里,用筷子轻轻搅开。

面条在沸水里翻了几滚,慢慢变软。

她拿漏勺捞起来,过了遍凉白开,又沥干,摊在碗里。

铁锅重新热油,她打了两个鸡蛋下去。

蛋液在油里涨成金黄的蛋花,锅铲一划,香喷喷的。

她把蛋花盖在面上,又撒了把葱花。

最后把剁辣椒连油带汁舀了两勺,淋在面上。

红的辣椒油顺着面条淌下去,和蛋香、葱香缠在一起,浓得勾人。

苏晓棠端碗走出去,坐在葡萄架下慢慢吃。

面条筋道,剁辣椒的酸辣挂在面上,一口下去整个人都醒了。

她吃了几口,额上就出了细汗。

陆山坐在旁边,正用刀修那几根新砍回来的竹条。

苏晓棠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尝尝。”

陆山就着她的手,低头吃了一口,嚼了嚼,点头:“够味。”

苏晓棠笑了,把碗收回来继续吃。

风从葡萄架下穿过,把剁辣椒的香送出老远。

这顿面简单,却吃得她心满意足。

那瓶炸开的辣椒,似乎也没那么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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