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洛克伯爵这句话，泽图一怔后，脸上直接满是不信。
他下意识的拍了拍沙发扶手，扫了眼使馆内的装饰——
这座翡翠帝国的使馆里面的陈设完全是工联的风格，就像屁股底下这沙发就非常软榻，坐下去时整个人都能陷进去，在翡翠帝国，也只有顶级世族的宅邸才能见着。
屋子里有自来水管，拧开就有活水流出。而旁边配着的热水器，更是点着了片刻就能烧出热水。
厨房里还有燃气管道，拧开开关就能点火炊煮……还有诸如吊灯、风扇等等设备，更是泽图听都未听过的，这几乎就是仙人享受。
简单来说，这些在翡翠帝国只有高阶职业者才能使用的东西，在工联已经普及到了民间——稍有些家产的平民都能买得起带这些配置的宅院。
工联十年内就会崩溃？
泽图直接笑出了声：
“洛克伯爵，我知道你一心想向陛下效忠。但实在没必要说这般大话哄我……工联如今分明是冉冉升起的新魔法帝国，哪里是短期就能崩溃的。”
洛克脸上没什么笑意，反倒非常郑重的开口道：“泽图大人，我知道这听着难以置信……可以我对工联的了解，我敢以我家族的名誉，向您发誓，工联十年内必然出现大动乱……足以带来覆灭的动乱。”
泽图听到对方用家族发誓，终于认真了少许。
就听洛克继续说道：“早在和诸神的这次战争之前，工联内部就一直有争论——到底是走精英路线，还是走平民路线。
“工联信奉所谓的平等，可实际上，能掌握高阶施法能力的精英，和流水线上拧螺丝的普通工人，能力天差地别。可是工联却根据所谓的平等，强迫要缩小他们的资源、利益、地位的差距。”
泽图若有所思，抬眼问道：“你的意思是，工联在压制高阶施法者？”
“是的。”
洛克点头道：“苏文执政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有能力的人要做先行者、做表率，要做公仆，要让普通人能站在他们的肩膀上。”
泽图听到这话，直接被逗笑了，嗤笑出声。可看见洛克一脸严肃，半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他才下意识的收起笑意，迟疑道：“苏文……真说过这话？”
洛克郑重地点了点头。
泽图先是眉头紧皱，突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打了个寒颤。
他猛地想起今天面见苏文之前，那位执政厅工作人员认认真真说的那句——“我不是谁的仆从，执政也不是谁的主人。”
苏文，他是真的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施法者，去做普通人的公仆？
泽图只觉得一阵强烈的荒谬感涌上心头，简直是伦理颠倒，尊卑尽失。
“这简直是疯了……这哪还有半点长幼尊卑的规矩。”
“谁说不是呢。”洛克摊了摊手，“所以说，苏文本质上，是压着整个工联的高阶施法者，让他们弯下腰去服务普通人。”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不可否认，执政能力极强，硬生生把海量的普通人培养成了施法者。可这件事，终究是有极限的。”
泽图若有所思。
洛克说着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同时沉声道：
“这套模式在外有强敌的时候，大家有共同目标，还能压下分歧……可一旦进入和平时期，内部的冲突只会愈演愈烈。
“试问，哪个真正手握力量的人，能甘心自己的付出，就被几张轻飘飘的贡献值就轻易打发掉？”
洛克的语气愈发严肃：
“更何况，先不说原材料争夺、疆域扩张这些事。工联的核心圈子，说到底还是群岛出身的旧部。
“群岛本部的人口满打满算也就百万出头，就靠这百万人的核心，要统治上亿人口的广袤疆域……这比当年鼎盛的罗西尼亚帝国都要夸张。工联的扩张太快了。
“目前工联的疆域里面还裹着奴隶制遗留、多民族融合一堆积弊。你看看苏文执政的最上层，一大半是群岛人，剩下的还有相当是棕榈湾旧部，大批罗西尼亚人和其他新融入的区域，根本挤不进去核心。
“这种政治上的撕裂、认知上的分歧，战争时期能靠苏文的个人威望强压下去。可到了和平时代，就是个天大的分裂隐患。”
听着洛克条理清晰的分析，泽图只觉得拨云见日，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
可他随即又皱起眉，质疑道：
“可苏文执政的实力……说真的，他已经走到了前人从未踏足的境界，甚至能正面抗衡主神级的存在。
他正视着洛克：
“这般绝世强者，有足够的意志和力量，按自己的心意铺排制度。就算有你说的这些纷争，恐怕也动摇不了他的根基。”
洛克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他端起面前的清茶抿了一口，脸上没半分笑意：
“您说的是……没人能动摇苏文执政的地位。可我不直到泽图大人您有没有想过，苏文执政的内心是真的相信这套平等的制度？”
泽图楞了一下。
“他是真的相信这套俯身做公仆的路，能把整个文明托起来……可一旦他发现，这套路子最终只会引来大撕裂，引来内部的彼此对抗呢？
“他起家的时候，是以打倒压迫者的身份聚拢人心。
“可等他拥有了天下，他的手下慢慢变成新的压迫者，甚至他本人都不得不站在压迫者的位置上，等他的种种理念被现实一点点消解的时候，苏文还能像现在这样道心稳固、一往无前吗？他还能守得住当初的承诺吗？
“当道心不稳时……他还能是当世最强者吗？”
听着洛克一连串的追问，泽图终于彻底想通了。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洛克深深躬身一礼。
“先生大才，是我之前傲慢自大，小觑了先生。”
洛克连忙起身抬手：
“不过是些粗浅的见解，还望使者大人您纠正……”
泽图直起身，脸上带着极度的兴奋，上前一步抓住洛克的手腕：
“走，我们这就草拟长信，即刻发回给玉之大帝。
他语气振奋：“我一定要奉劝陛下，切莫再与工联硬碰硬。咱们只需要静心等待，假以时日，工联自己就会崩溃！”
“没错！”泽图深以为然，“贵国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过刚易折……像工联这般刚猛到底、一往无前的做事姿态，等它自己弯折，才是最好的办法！”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同时朗声大笑起来。
……
与此同时，小石城的临时办公区里，总务署署长迈斯正快步穿过走廊。
随着工联疆域急速扩张，各类政务量翻着倍地涨，千头万绪，繁杂无比。
迈斯本人性子偏稳，是出了名的守成派。
工联上下不少人暗地里都认为迈斯不擅长临机决断，遇事容易迟疑。可若是按照制定好的章程、要按部就班推进，那么迈斯又是极好的人才，他做事非常的有耐心。
这也是他能坐稳总务署长位置的原因。
可如今局势一日一变，整个工联都在高速往前冲，大小事务由此也就只能多依靠苏文执政拍板和定调。
迈斯这边，更是事无大小都很想往上请示——而他自然也发现了这样的隐患，因此最近遇到一些小事，也有尝试和之前苏文不在时一样，多依靠集体决策。
但这样效率实在太慢，有时候情况一日一变，到最近，他实在有点扛不住做决策的那种巨大压力，这段时间吃东西都想吐。
到了需要中枢决策的，哪怕是小事，签一个字也会影响数百万人的命运……这种责任压的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迈斯越来越感觉到自己的节奏跟不上局面的变化。
现在他看署里历练出来的一批年轻人，个个冲劲十足，逐渐开始崭露头角……迈斯有时候甚至会想，这帮年轻人坐在他的位置上，未必会比自己差。
这天他刚接到一项新的情报，本想直接去请示苏文执政。
可执政办公室那边传回话来，苏文正陪着妖族那位少年商谈，还把薇薇安和研究院的一批人都叫了过去，据说要成立一个高能研究室，专门研究特定条件下的高能态问题。
迈斯本想等苏文晚上清理政务的时候再汇报，可想了想，还是决定先自己拿个主意。他沉吟片刻，推了推眼镜，调转方向，往财政部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一片忙碌的声响。
要说工联最忙的部门，多数人第一反应是工业部——路网铺设、产业落地、项目审批、基建开工，工业部从来都是桩桩件件连轴转，一刻都没法停。
可要说压力最大的部门，那一定是财政部。
各部门的需求都指着财政部，预算报批、经费拨付、审计核算、收支统筹，乱麻似的事务可以堆成山。
苏文向来重视财政部的建设。在最困难的年月，哪怕前线到处缺数学人才的时候，他都硬生生扣下一批，全留在财政部做核算。
坊间甚至有传言，研究院的数学家，算得都未必有财政部的人快准。
如今财政部的业务已经开始拆分。
苏文计划在后面各加盟国稳定后，着手推动各大银行独立运营，不再是目前左手倒右手的模式；同时还要启动资产清理，对中枢控制的工厂的各类债务、历史挂账逐一梳理核清。
此前贸易部也早已经拆分出去，单设了部门。
权责是拆的非常细，不过财政部的实际作用反倒越来越重。
迈斯推门进去的时候，就听见屋里噼噼啪啪的核算声。不少人抱着账本来回奔走，还有人坐在工位前，操作着一台巨大的核心机器。
这台机器不是常见的臃肿的电子管计算机，是最新的半导体计算机。
这机器源自航天工程技术，除了军部和研究院，也就财政部这种核心部门才配得上，专门用来处理海量数据的归档与运算。
办公室内时不时还能听见主管的吼声从格子间里传出来：“你这么简单的数据都能漏算……这绩效你没加上去，难道你要人家建设局的这个月只拿基础工资吗，他们不拔了你的皮……！”
迈斯刚在门口站定，他的秘书就快步上前，往里通传。
财政部的对应也很利落，没等片刻迈斯的秘书就折返回来，引着迈斯往部长办公室走。
推开部长办公室的门，外面的嘈杂瞬间被隔在了身后。
艾维斯正坐在桌后，那头标志性的长发扎成一个高马尾，目光正盯着面前的显像管显示屏，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操作……旁边摊着一堆报表，看得出来刚核对到一半。
迈斯的目光扫过桌面。
桌角摞着几本著作，最显眼的是苏文写的经济学专著《从一般等价物到劳动价值》。旁边还放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旧书……竟然是商业女神的圣典。
听见开门声，艾维斯抬起头，脸上露出笑意。
“迈斯署长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了？
“来，快请坐，正好尝尝我新到的热可可！”
他语气热情，伸手就要去倒。
迈斯摆了摆手，径自拉过椅子坐下：
“不了不了，你这热可可我可消受不起……我怕一会儿又吐你办公室。”
艾维斯也不勉强，笑着摇了摇头：“迈斯署长，你还是这样不懂享受。”
他说着，自己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笑道：“这次署长下来巡视我们财政部，是有什么指示么……”
“哈哈，还指示……我是专程来请教你的！”
迈斯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圣契币，轻轻推到艾维斯面前。
艾维斯的目光落在圣契币上，神色微微一正。
“我们在亚姆拉斯汗国那边的商人传回来了一个消息，商业女神发行了一套可以直接兑换神术的圣契币……我想你应该也接到了情报局抄送的简报。”
迈斯看着轻轻点头的艾维斯，语气认真的说道：
“我问过几个人，都拿不准这东西的深浅，值不值得咱们认真应对。所以我想了想，干脆直接过来问问你——这东西对工联的危害到底有多大？咱们要不要提前做准备？”
艾维斯拿起那张纸币，观摩了两下，突然笑了起来：“迈斯署长，你完全没必要为这个担心。”
说着，他拿着这纸币甩动了两下：
“这东西看着是货币，但它能直接兑换商业女神的赐福神术……哈，我实在没想到商业女神会这样没有商业常识，祂还不如以自己的名誉背书，发行一种完全没有作用的纸币，那样我们还需要更担心一些！”
听到艾维斯的话语，迈斯不由得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艾维斯看了一眼桌上的商业女神圣典，开口道：
“我之前接到简报后，就研究了这套圣契币体系……按我的判断，这东西与其说是一般等价物，不如说是一种商品。
“他们真照着这套标准走下去，或许能有短暂的繁荣，可经济最后一定会崩溃。”
他的手指着桌上的圣契币，认真的说道：“甚至不用一年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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