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散场,议事厅外的廊厅里挤满了求见苏文的使团,人声嘈杂。
最积极的当属翡翠帝国的使团。
为首的壮年男子头发梳成规整的长条辫,气息内敛,已是半步传奇的修为。
他正用一种堪称粗暴的态度,跟工联的接待人员交涉着:“奉玉之大帝诏命,我必须即刻面见苏文执政……贵国对我国境内叛军的扶持,是绝不可容忍的……”
妖族使团则单独待在角落。
半兽人们大多身形魁梧,体味浓重,其他使团都刻意和他们隔开了一段距离。
方才苏文在开幕致辞里说“工联选择站在人这边”,不少半兽人反应都颇为冷淡。
工联说的“人”,有他们么?
翡翠帝国的人对妖族的态度极为鄙夷,像是和他们共处一室都是种耻辱。使团里几个有身份的士族,都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
这种歧视,让不少半兽人心中翻涌着怒火。
翡翠帝国境内,半兽人除非当奴役,不然一旦被发现,多是被当场诛杀的。两边的仇怨由来已久,当年苍龙帝国倾覆,便有妖族长期受压迫的积怨在里面。
翡翠帝国立国之后,这套歧视规矩也原封不动地继承了下来。
就在廊厅里一片嘈杂之际,一名身着执政办公室制服的工作人员快步走了过来。
翡翠帝国使者泽图立刻正了正神色,高声道:“这位执政的仆人!在下泽图,乃玉之大帝钦封的使团长。烦请通传,就说翡翠帝国使者求见,代大帝向执政问好。”
那工作人员闻言顿了顿,脸上露出职业化的标准笑容:
“感谢贵使远道而来。还请稍候,执政首先要接见妖族使团。”
这话一出,周遭安静了几分,一道道惊讶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角落里的妖族。
泽图当场就变了脸:“你确定么?执政怎会先见这些畜类……你速速回去向你的主人确认一下,就说翡翠帝国有要事相商,耽误了大事,你可担待不起!”
“使者请自重。”
工作人员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额角隐隐绷起青筋:
“我不是谁的仆从,执政也不是谁的主人。按执政的吩咐,先接见妖族使团……贵使稍候,执政腾出时间,自会通知。”
“你——”泽图又惊又怒,正要发作。
就在这时,妖族里那个少年忽然拍了下手:
“别浪费时间了……请带路吧。”
这少年声音带着一种极强的气场,让廊厅里瞬间静了一静。
众人这才第一次正眼打量那个少年。
他看着年纪不大,身形略显单薄,可站在一众魁梧的半兽人中间,却自有一股圆融厚重的气度,有种久居上位者的沉凝。
泽图张口还想说什么,那少年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
泽图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什么话语都无法吐出……
少年没再看他,抬步便往前走去。
身后的半兽人使团立刻紧随其后,脚步齐整。
泽图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一行人径直走向后厅的临时办公区。廊厅里不少人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动,纷纷侧目。
“执政就在里面等候,我就不送了。”
工作人员不卑不亢地引到门口,推开门后便侧身站到了一旁。
一路上还带着几分桀骜的半兽人们,越靠近办公室,气势便越是收敛。
他们都是炼气的行家,刚到门口便清晰地感觉到,周遭的空气像是凝成了实质。
旁人或许毫无察觉,可在他们感知里,整间屋子都笼罩在一股凝实到恐怖的“气”当中。
越往里走,压迫感便越强,像是踏入了仙人的洞府深处。不少半兽人下意识地绷紧了腰背,身形都微微佝偻了几分,拘谨得不敢大口呼吸。
走在最前面的少年,也收了平日里的散漫嬉笑,神色郑重。
一行人推门而入。
这是一间稍显巨大的圆桌形会议室,内只有苏文和伊卢恩两人。
就见两人似乎正交谈着什么,嘴唇开合,可周遭却显得极为安静,旁边的人什么都听不到……就像是他们和众人处于两个世界一般。
看到苏文执政的时候,不少半兽人都下意识地收了收腹,姿态更加恭敬。
那少年却神色平淡地上前,说道:
“混天圣者,前来拜访。”
他对着望过来的苏文与伊卢恩,双手前伸交叠,深深躬身一礼:“恭喜执政,得道成仙。”
成仙?
苏文刚好转过头来打量起进门的众人,听到这话不由得眉头一挑。
他自然早就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对方就是传说中的妖族仙人,混天圣者。
这个世界的“圣者”,指的是执掌一方权柄的顶尖存在。
神国之中,诸神之下的最虔诚者被称为圣者;主物质位面里,能触摸到世界权柄的存在,也用此称谓。神灵降世称“圣者临尘”。而仙人,也大致是这个层级。
苏文根据之前和战神和仙人分别交手的手感来判断,仙人的总力量不及主神,可精神意志却凝练得多,不像主神那样,意识外围浮着各种信仰杂念。
不过他说恭喜我成仙是什么意思?
苏文忍不住好奇了起来。
而随行的妖族们更是露出惊色,面面相觑——
“诸位请坐。”
苏文先对着众人微微颔首,等一行人拘谨地在圆桌旁坐定,才显得颇为好奇地问道:“阁下方才说的成仙,是什么意思?仙又是什么?”
“跳出方界外,不在五行中,是为仙。”
混天圣者坐在那里,少年模样的脸上竟然有了一种出尘的神态。
这是什么?
苏文眉头微挑,眼里闪过好奇。
混天圣者抬眼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沉声开口:
“所谓仙人,不过是先一步步加深对主物质世界的认知,而后锤锻气感,让金丹不断凝实,直到碎丹破境,便能窥见万物的另一种可能,自此得享超脱。”
伊卢恩几乎要站起来,连忙说道:“请您细说。”
他和苏文的第一反应,都是之前苏文和战神在意识极致坍缩的情况下,‘看到’的许多来自另外世界的可能性。
其实之前的他基本都是在和苏文讨论这些内容,苏文认为存在平行世界,而伊卢恩则非常谨慎地认为需要再做判断。
此刻听到眼前这个混天圣者这般说话,伊卢恩几乎是抑制不住好奇地询问道。
混天圣者点了点头,开始介绍起了仙人境界,而旁边的妖族众人个个正襟危坐,屏息听着圣者讲论仙道。
随着话语铺开,苏文也渐渐摸清了仙人境界的脉络。
仙人原理上,确实和那场意识坍缩实验异曲同工。只不过他是借战神神格的压力做了场物理实验,仙人则是以自身为实验室,一步步走到同样的境地。
成仙要求这人有大机缘,大毅力,大智慧。
最关键的一点是,破境之时,不只是本世界的自身,连平行世界的无数个自己,都要处于相近的状态。
这就要求向道之心坚如磐石,多个世界的自己都走在同一条路上。
若只有这一世的自己走到了这一步,哪怕金丹压得再紧实,看到的也只会是其他世界里纵情声色、背弃道途的自己——那便是心魔。
哪怕换做是苏文自己,当初在坍缩的极致处,看见的若是彻底放弃理想、沉沦堕落的自己,恐怕也会动摇。
唯有万千世界的自己都处在相近的阶段,甚至同时开始突破,才能达成“同频”,真正踏入仙人境界。
也正因如此,仙人能算因果,窥见命运,调用其他世界的自身力量,从此威能不可测。
“这么说,仙人能看到其他世界自己的记忆?”
苏文立刻追问,眼睛都亮了几分。
“看不清楚。”混天圣者摇了摇头,“只能隐约感知,更像是某种直觉、灵感。
“若是一件事足够重要,平行世界的自己都会遇上,那这种灵感就会越强烈。”
一众妖族听得目瞪口呆,这等秘辛,他们还是头一次听闻,个个脸上都是震撼之色。
伊卢恩干脆站了起来,背着手在原地来回踱步,嘴里低声念念有词:“平行世界假说……是真的么……”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整个世界的真实性都动摇了几分。
苏文却想得更深。
他在那场意识大坍缩里,是实打实承接了其他世界的记忆碎片,比混天圣者说的“直觉”要具体得多。
或许……可以设计一个实验。
仿制成仙的过程,在实验室里人工制造一个意识坍缩点。
他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桌面,眼神越发明亮。
正沉吟间,却见混天圣者正望着他,少年的眼眸里带着几分凝重:
“执政阁下,你我聊了这么多,想来你也窥见了其他世界,感受到了另外的可能性。”
他语气沉了下来:“那你也该明白,这世界接下来要遭大劫。你治下的工联,再这么一味突破下去,实在不智。”
混天圣者此次前来,多少也是为了规劝一下这位年轻的执政……怕他在掌握力量后,失去了本心。
“大劫?”
苏文闻言挑了挑眉,反而颇为好奇地询问道,“我在那环境里,确实多了很多未曾经历的记忆,不过都是不同的发展路线,没看到什么大劫。
“大体方向或许有定数,但我没看见什么灭世的劫数。阁下说的大劫,是什么?”
混天圣者反倒愣了一下,有些诧异。
他在圣者临尘之前窥见的未来里,这世界大概率被深渊入侵,甚至有彻底吞噬的风险。
当然,圣者临尘本就会搅乱天机,大劫之前的气运更是混乱不堪,能看见的可能性本就模糊。
伊卢恩这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语气斩钉截铁:
“最大的可能,是工联的诞生,已经改了大劫的走向。”
混天圣者讶然转头看向他。
只见这位前魔法皇帝抬着下巴,用一贯有的高傲与笃定,说道:
“我们工联,就是这世间最大的变量。”
……
两河流域,亚姆拉斯汗国的疆域之内,动荡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
这片草原上的人们,从未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经历这么多冲击。
先是灭世流言像野火般烧遍了各个部落。
有说诸神要降下极寒寒潮,惩戒工联的亵渎;有说灭世大洪水将席卷大地,无人能幸免。种种说法在牧民间口耳相传,连身为半神的黄金王都颁下了避难的诏令。
汗国分封的各汗王开始横征暴敛,将各地财货往国库收拢,又强行收缴民间的皮毛、牲畜与御寒物资,统一囤积。
这举措直接冲垮了本就脆弱的草原经济。
可各部的首领、牧主们几乎没有多少动摇。
他们觉得大变就在眼前,真到了变乱将起的时候,谁手里有存粮谁才能活下去。
之前积攒的种种部落矛盾,在末日恐慌面前,反倒被暂时压了下去。
可预想的洪水没来,反倒先等来了战神陨落的惊天消息。
五月中旬那几天,哪怕是最普通的牧民,抬头都能看见流星接连划破夜空。稍有修为的职业者,更能清晰感知到那股横贯天地的神力震荡。
而战神的陨落自然让无数人恐惧。
这个消息给整个草原带来的冲击,丝毫不亚于真正的灭世天灾。
一时间,大量牧户失去了信仰依托,加上原本就有的田地荒芜,牲口伤病……部落间的劫掠冲突此起彼伏。
传承了千百年的生产与秩序完全被破坏。
原本众人还盼着诸神临尘,重塑秩序。可如今,商业女神的神国确实降临在了凡世,工业之神的神国也落在了黑大陆的边界。
甚至还有传言说,古魔法帝国出走的古魔法皇帝也重现世间,还私下和黄金王见过面。
种种传言真真假假,可所有人都绕不开一个最现实的问题——工联连战神这种执掌战争的主神都能消灭,既然连神都赢不了苏文执政,那他们这些凡人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眼下诸神和工联看似形成了恐怖平衡,可谁也不知道天平会往哪边倾斜。
双方都在积攒力量,一边是神力与信仰,一边是工业与技术,彼此角力,不断加码。
大量的人都经历了信仰的崩塌。
动荡世道里,许多人都是靠着信仰稳住的,可连主神都能被凡人轰杀,这信仰就完全靠不住了。
由此,各部汗王打破惯例,临时提前召开了库库拉尔大会。
大大小小的部族首领带着随从护卫,从汗国各处千里迢迢赶来,齐聚大会现场。
到六月中旬,大会已筹备妥当。
草原深处的开阔草甸上,各部族的帐篷连绵成片,人流往来不息。
阿雅阿格汗大步走过营地。
他先是朝着极远处,向着商业女神神国的方向,遥遥行了一礼。
站在高处望去,黄金城外的山峦之上,商业女神的神国就笼罩在那……神国的光晕隐在浓密的云霭里,只透出隐隐的金光,像是整片天地都沉淀了无尽的黄金与财富。
亚姆拉斯汗国本就是商业女神信徒居多的地域,草原上大半牧民都是商业女神的浅信徒。
不过对于阿雅阿格汗来说,他原本的信仰是战神……
战神陨落对他的冲击实在太大了。
如今无论怎么祈祷,阿雅阿格汗那半边心里都是空落落的,像被生生挖走了一块,实在虚无。
库库拉尔大会的金顶大帐中,已经聚了上百位部族首领与军中万户级将领。
帐中央的篝火噼啪燃烧,午后的阳光顺着帐缝斜切进来,在尘光里拉出一道道亮线。众人三五成群围坐,低声交换着各自的消息,议论声嗡嗡地压在帐里。
有万户粗声开口,不以为然地说道:
“有什么好慌的?那工联隔着大海和高山,难道还能打到草原来?
“如今诸神和工联签了契约,他们总不能把那个什么魔晶弹往俺们这儿扔……后面只要诸神赐下神术,我们自然能渡过难关!”
旁边一位老首领愁眉紧锁,摇了摇头:“哪有这么容易。现在人心不稳定,神灵到现在都没完全恢复神术的赐予……治病、祈福、催生牧草的神术,目前都没有办法施展。
“各部的生存越来越难,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神术。
“万一受到工联的干扰,信徒们不能让神灵快点恢复过来,没有神术的话……唉。”
那老首领直接叹息了起来。
“是啊,再撑俩月还行,再久的话,现在我们的储粮根本顶不住,牲畜都没有办法过冬……”
有人低声附和,帐中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还有人不住摇头:“周边各部都乱成一锅粥了,消息传得颠三倒四,谁知道明天是什么光景。”
大帐的角落里,阿雅阿格汗独自踞坐在毛毯上,端着羊皮酒囊一口接一口地喝,神色阴沉,一言不发。
他的处境比在场所有人都糟。
他治下的草场连年退化,大半已经沙化,曾经水草丰美的河谷,如今都成了连片的荒漠。麾下几千人的部族军,连日常补给都凑不齐,更别说出外劫掠——四下都是不毛之地,抢都没处可抢。
往年遇上灾年,他还能来求黄金王援手,多少总能讨到些粮食、牲口。可看眼下这局势,这援助,怕是指望不上了。
想到这里,他又闷头灌了一大口酒,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粮食借不到,那就借兵。
寒流没等来,但刀兵一样能减口,回去把多余的人口清掉一批,多少还能熬上一段时日。
就在这时,帐口的光线骤然一暗。
众人下意识抬眼望去,就见黄金王大步走了进来。
他一头红发如火焰般披在肩头,半神的威压随着脚步漫开,方才还闹哄哄的大帐,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身后跟着几名侍从,手里提着几口沉甸甸的木箱,走路时箱内叮叮当当,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大帐里格外清晰——听声音应该是钱币。
大家其实过来参加会议,多少也是来找黄金王要援助……看到这几个大箱子钱币的时候,不少人都觉得这或许就是黄金王待会要发下的救助。
有人压着嗓子,小声嘀咕了一句,“钱有什么用?我们现在要的是神术啊。”
没人接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在了主位上坐下的黄金王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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