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远领着父母绕过影壁,迈步进了娄家的正院。
李芝瞅着满院子溜光水滑的青砖铺地,两旁摆着齐齐整整的花木盆景,手心里都攥出了一把汗。
来前她已经把娄家往阔气里想了,可这真跨进门槛,才发觉自己那点见识还是浅了。
乔根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脚下迈得极为小心,生怕鞋帮子上的灰土弄脏了人家的好地砖。
林明远察觉到了老两口的不自在,放慢脚步出声宽慰道:
“爹,娘,您二位走自己的就成。这院子再大那也是给人住的,又不是庙里的金銮殿,踩不坏。”
乔根旺低声埋怨道:
“你这孩子,到了人家门口,咋还说这些浑话?”
李芝也悄悄扯了扯林明远的衣角,叮嘱道:
“等会儿进了屋,你少插嘴,让我跟你爹先说话,别失了礼数。”
林明远笑着点头应下。
“成,今天您二位是正主,我就在旁边端茶倒水。”
话音刚落,正房客厅的雕花木门便从里面推开了。
娄振华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风纪扣扣得规规矩矩,满面春风地迎了出来。
在他身后,谭雅丽换了一件样式普通的宝蓝色排扣长褂,头发利落地绾在脑后,只插了一根朴素的簪子,全身上下硬是没戴一件金银首饰,刻意收敛了资本家太太的锋芒。
娄晓娥跟在谭雅丽身侧,穿着浅蓝色布衫和黑布裤子,扎着两根粗粗的麻花辫,脚上踩着一双千层底黑布鞋,规规矩矩地垂着双手。
她大眼睛一扫,一眼便看见了林明远,白皙的脸上顿时泛起几分喜色。只是想起母亲昨晚的叮嘱,硬生生按捺住性子,乖巧地站在原地等着长辈先见礼。
“哎呀,乔老弟,快请进,一路赶车受累了吧?”
娄振华率先跨出门槛,几步走上前,双手主动握住了乔根旺满是老茧的手。
乔根旺愣了一下,被这份超出预期的热情弄得手足无措,连忙用双手紧紧反握住,声音都打着飘:
“不累,不累……大兄弟……不对,娄先生,您太客气了!”
娄振华爽朗一笑,拍了拍他的手:
“叫什么娄先生,咱们两家今天相看,往后就是一家人,叫我老娄就行!”
乔根旺哪敢真这么顺杆爬。他在乡下见了公社干部都要战战兢兢的,眼前这位娄先生住着这么大的宅子,说话做事却处处给他留着脸面,他心里既感激又发虚。
“那俺就托大,叫您一声娄老哥。”
“这就对了嘛!”
娄振华握着他的手,顺势往屋里让了让。
“乔老弟,屋里请,咱们今天不论别的,只论两个孩子的婚事。”
谭雅丽也适时走上前,毫无架子地主动拉住了李芝的手。
“大姐,大老远从乡下赶过来,路上颠簸坏了吧?”
“快进屋坐着喝口热茶,咱们慢慢说话。”
李芝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让谭雅丽这一握一拉,也顿时落下了大半。
眼前这大户人家的太太,不仅没有半点趾高气扬的架子,手掌传来的温度反倒让人觉得暖融融的。谭雅丽的手保养得细嫩,可握着李芝那双皲裂的手掌时,没有流露出一丝嫌弃,反而抓得很紧。
“哎,哎,大妹子,你好。”
李芝连忙应着,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儿子一眼。
林明远朝她递了个鼓励的眼神,示意她只管进去。
众人进了客厅。
李芝刚跨过门槛,脚下便顿了一下。这客厅里的陈设虽然已经刻意收敛过,可那桌椅柜架的木料和做工,也绝不是乡下人家能见着的稀罕物。
她下意识地就想贴着门边的矮凳坐,生怕碰坏了人家的东西。
谭雅丽却一直挽着她的胳膊,直接把她请到了靠近主位的椅子旁。
“大姐,您坐这儿。”
“这可使不得,这地方该是你们坐的。”
“瞧您说的,今天你和乔大哥是贵客,也是未来亲家,哪有让你们坐一边的道理?”
谭雅丽不由分说地按着李芝的手,让她安稳坐下。
乔根旺见李芝坐了,这才挨着旁边的椅子落座。
娄振华看在眼里,没有点破,反而顺势聊起了乡下的收成和老两口一路上的见闻。问的都是寻常事,没有提乔家的家底。
几句话聊下来,乔根旺紧绷的肩膀渐渐松快了不少。
这时,娄晓娥按照母亲昨晚交代的规矩,走到桌边端起茶壶。
她先倒了一杯热腾腾的花茶,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乔根旺面前。
“叔叔,您喝茶。”
乔根旺受宠若惊,赶紧伸出双手接住。
“哎,好,好,闺女真懂事。”
娄晓娥又倒了一杯递给李芝,眉眼弯弯地喊道:
“婶子,您喝口热茶润润嗓子。”
李芝双手接过茶杯,借着功夫,认真打量起眼前的姑娘。
这娄晓娥模样生得是真俊,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润,待人接物大方得体,压根没有她想象中城里大小姐那种矫揉造作的娇纵劲儿。尤其那一声“婶子”叫得又甜又亲热,听得李芝心里头直发暖。
“好孩子,快坐下歇着,别光顾着伺候我们了。”
“婶子,我不累。”
娄晓娥嘴上甜甜地应着,这才乖巧地退到谭雅丽身边坐下。只是刚一落座,她的眼神就控制不住地悄悄飘向了对面的林明远。
林明远正好也抬眼看过来,嘴角带着点笑。娄晓娥耳根子一热,赶紧收回视线,假装偏过头去看别处。
谭雅丽把女儿这些小动作全看在眼里,心里既无奈又觉得好笑。昨晚教了半天,到底还是个藏不住心思的憨丫头。
好在乔根旺和李芝都是实在人,不仅没挑理,反而因为这姑娘满眼都是自家儿子,对这桩婚事心里愈发踏实了。
喝了两口茶,林明远咳了一声。李芝会意,立刻站起身,双手把布料捧了起来,神色认真地递向娄晓娥。
“晓娥啊,这是婶子特意在城里给你扯的一块料子。”
“婶子是乡下人,没见过啥大世面,也不知道你们城里姑娘时下爱穿啥颜色,就选了个喜庆的深枣红。你拿着去裁缝铺做身新衣裳,平常穿或者办喜事穿,都衬人!”
娄晓娥先拿眼睛瞄了母亲一眼,见谭雅丽笑着点了点头。她这才立刻高高兴兴地站起来,双手接过布料,掀开报纸看了一眼,顿时眼睛一亮。
“哎哟,谢谢婶子!这料子摸着真厚实,颜色也正,我正愁入秋没身像样的厚衣裳穿呢,这下可解了急了,我可太喜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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