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远双手接过批条,低头仔细瞅了一眼上面的红戳和李立军的签字。
“科长您把心放宽,今儿个我保准把红星公社那边的事儿办扎实。”
李立军靠在椅背上笑了笑,摆了摆手:
“行了,别在这儿磨嘴皮子,拿着介绍信抓紧去财务领钱。”
“只要东西能拉进厂里的大库,验收入库单拿到手,下个月少不了你小子的好处!”
“得嘞,那我这就过去。”
林明远拉开里间的门走出来,外头那些人伸长了脖子,眼底满是打探的神色。但谁都没吭声,可耳朵竖得比谁都直。
大家都是一个科室里混饭吃的,谁不知道计划外采购有多难跑?冷不丁让一个刚借调过来的年轻人拿大头,谁心里能没点想法?
林明远权当没看见,径直出了门,往财务科去。
财务窗口那个中年妇女也算是老熟人了,林明远笑着把条子递了进去:
“刘姐,麻烦您给支一下款。”
刘姐接过条子扫了一眼,眉头顿时挑得老高:
“两百块?”
她抬起头上下打量着林明远,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
“你们科长手笔可真够大的,能给你这个新人批这么大笔钱!”
旁边坐着打算盘的一个干事,在桌子底下悄悄拿脚尖碰了碰她的腿,示意她少说两句。
毕竟这是李立军亲笔签字盖章的条子,财务只要手续合规,按章办事就行,何必当面得罪人。
林明远脸皮厚,半点不恼,笑呵呵地接茬道:
“大姐,什么新人老人的,咱得看能不能干成事儿。干不成事,光靠嘴皮子吹,那再老的资格也换不出一毛钱。”
刘姐被这话噎了一下,干笑两声:
“话是这么说,不过这两百块可不是小数目。要是到了月底账对不上,或者没拉回物资,财务科这边可要按制度找李科长扣人头工资的。”
林明远稳稳当当说道:
“您按制度办就是。我要是带不回东西,我自己上李科长办公室领处分,绝不让您难做。”
刘姐见他说话滴水不漏,也没再多嘴,拉开铁皮柜子数出二十张大黑拾。
“点点吧,两百整,在领条上签个字。”
林明远当面点清,把这厚厚一沓大黑拾仔细揣进贴身的内兜里,利索地在领款单上签下名字,按了红印泥。
“谢了刘姐,回见。”
收好单据,林明远转身下楼,径直去了车队调度室。
老马正坐在门口抽烟,瞅见林明远过来,隔着老远就招了招手:
“哟,小林,今儿个还要出车?”
林明远走上前,从摸出一根牡丹,顺手递了过去:
“马师傅,今天得往红星公社那边深处跑一趟。”
老马接过牡丹烟,放在鼻子底下深深闻了闻,笑眯眯地指了指车棚:
“那辆偏三轮给你留着呢,昨天刚检查过,车况好得很。”
“马师傅仗义!”
林明远接过老马递来的钥匙,顺嘴问了一句:
“今儿个回来的时间可能稍微晚点,要是赶不上五点交车……”
老马大方地摆摆手:
“多大点事。只要人平安、车没毛病,哪怕你晚上七点送回来,把钥匙搁值班室就行。”
林明远道了声谢,快步走到那辆偏三轮跟前。他跨上车座,一脚踩下启动杆,发动机“轰隆”一声闷吼响了起来。
偏三轮屁股后头冒着淡淡的青烟,稳稳当当地开到了轧钢厂的大门。
门口的保卫干事见是他,笑着抬杆放行:“小林同志,今天这动静挺足啊,下乡顺风!”
“承您吉言!”
林明远轰了轰油门,车轮飞转,出了厂区便直接拐向了鼓楼方向。
这会儿已经是上午八点四十分,大街上的早高峰刚刚过去,路上人不多。林明远把车停在约定好的大榕树下,这里树冠大,树荫浓密,正好处在一个拐角盲区。他熄了火,站在树底下抽烟等着。
还不到十分钟,胡同口就探出两个人影。
乔根旺穿着那身深蓝色的新棉布褂子,黑裤子挽得齐整,手里提着那个装满鸡蛋的荆条篮子,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大麻袋的扎口。
李芝走在他旁边,换上了那件藏青斜襟上衣,胳肢窝底下夹着用报纸包好的灯芯绒布料。老两口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脚步迈得极快。
林明远从树后走出来,低声喊了一句:
“爹,娘,这边!”
李芝听见动静,猛地松了口气,拉着乔根旺一路小跑过来。
“哎哟,明远呐,可算见着你了。”
李芝拍着胸口,小声嘀咕,
“刚才出门的时候,差点撞见几个倒煤渣的老娘们儿,吓得我俩贴着墙根溜出来的。”
林明远笑了笑:
“没事儿,东西都拿齐了?”
乔根旺点点头:
“全在呢,一样没落下!”
林明远伸手接过麻袋,顺手塞进挎斗最里头,又把鸡蛋篮子固定在旁边。
“爹,您坐后座,抓着我肩膀。娘,您个子小,坐挎斗里,把脚收好。”
李芝看着这铁皮三轮车,有些不敢下脚:“明远,这铁壳子能坐人啊?”
“能坐,稳当得很呢。”林明远笑着扶着李芝坐进挎斗,顺手把布料递到她怀里让她抱好。
乔根旺跨上后座,两只手紧紧攥着林明远的肩膀,身体绷得像块石头。
“坐稳了,出发。”
林明远一脚踩着火,松离合给油,偏三轮带着轻微的震动,沿着宽敞的马路往娄家的方向驶去。
风迎面吹在脸上,带来一阵初秋的凉意。李芝缩在挎斗里,看着街景飞快地往后倒退,心里头既新鲜又紧张。
乔根旺在后头顶着风大声喊了一句:
“明远,这车跑得可比村里大队那辆牛车快多了!”
林明远笑着大声回道:
“那是自然,毕竟烧油的家伙什,比牲口有劲儿。”
车子在城里转了几个弯,约莫过了二十多分钟,林明远放慢车速,在娄家气派的大宅门前停稳。
他熄了火,拔下钥匙,低声对老两口说道:
“爹,娘,到了。下车先把衣裳拉展平,甭紧张,一切有我。”
李芝深吸了一口气,赶紧扯了扯衣襟下摆,重重点了点头。
老张早就候在门房内侧,一听见外头摩托车熄火的动静,立刻把两扇大红门拉了开来。
“小林同志,二位过来了!”
老张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先是客气地朝林明远点了点头,随后弯下腰,态度极恭敬地对着乔根旺和李芝打招呼:
“老哥,老嫂子,一路辛苦了!快请进,老爷和太太都在屋里候着呢。”
乔根旺哪见过这阵仗,见这开门的人穿得齐整、说话客客气气,下意识地就要弯腰回礼,嘴里直应着:
“同志好,同志您辛苦了。”
林明远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父亲的胳膊,随后他从挎斗里拎出麻袋和篮子,递给老张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老张在娄家干了这么多年,早就练出了火眼金睛,心领神会,立刻伸手去接麻袋:
“哎哟,这怎么还带了这么沉的东西,交给我拎着就行。”
林明远压低声音交代道:
“老张同志,麻袋里是两只乡下的大白鹅,活的,别让它叫唤惊了屋里。”
“明白,明白,我这就送后院去。”
老张提着麻袋,快步往侧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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