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布局三边
左良玉接到这份军令的时候正在邓州附近的营帐里看一封从武昌来的家信。
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接过那份盖着五省总督大印的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搁在案上，没有立刻表态。
他手下的几个将领在旁边等着，没有人先开口。
左良玉坐了一会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说了一句：“限期十日，各镇兵马归位，这位卢大人倒是雷厉风行。“
他说完之后没有再多说什么，让人传令下去各营准备拔营。
但出发的时间比规定的晚了两天，行军的速度也比正常慢了三分。
沿途经过了几个州县，他让部队在城外停了停，说是等粮草补给，实际上是在观望，看看其他几镇是不是也在动，看看卢象昇的军令到底有没有人真正去执行。
卢象昇的催促文书在第四天又到了。
这次措辞比上次直接，不再提“相机““酌情“之类的字眼，而是写了“若再迟延，本督将具实参奏“。
左良玉看完之后把文书递给旁边的幕僚，说了一句“回信就说已经在路上了“，然后让人加快了行军速度。
陈景那边收到左良玉动向的反馈，比卢象昇的催促文书还早了一天。
消息走的是商路暗线，传递方式很简单，一个在邓州附近走货的商贩把消息带到了山西境内的中转点，再由赵四的人整理成简报送到榆林。
陈景在书房里看完那份简报，没有立刻做决定，而是让人把陕甘交界处的地图取出来，铺在案上看了大半宿，心里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之后，才写了一封信，让亲兵沿着同样的渠道往南送出去。
信到左良玉手里的时候，他正在营帐里看一份河南的塘报。
来人没有通报身份，只让人递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进去，信封上写着“左将军亲启“五个字。
左良玉拆开信看了一遍，眉头先是微微拧起，然后又慢慢松开了。
他把信放在案上，没有让人追查送信人的来历，只是把那封信收进了袖子里，对身边的亲兵说了一句“知道了“，便没有再提。
信中写的事并不复杂。
陈景没有提什么大道理，只说陕西东南角的商洛一带近来流寇活动频繁，他榆林的兵力暂时够不到那边，若左将军的防区能往西挪一挪，双方在防区边缘留出一段空档，或许能让流寇的动向变得更容易判断一些。
左良玉起初没有立刻回应。
他在心里把商洛的地形过了一遍，又想了想陈景在信里提到的“空档“两个字，没有急着下判断。过了几天，他让人回了一封简短的口信，说“可议“。
两人之间的换防进行得很低调。
左良玉把防线往西推了一点，陈景没有往那边增兵，中间的缺口比原先大了一截，像一道没有关严的门缝。
流寇的探子很快发现了这个变化，消息在几股流寇之间传了一圈，有人开始试探着往那个方向移动。
过了一阵子左良玉才隐约察觉了陈景的意图。
那些往缺口方向移动的流寇，并没有在商洛一带停留太久，而是顺着地势继续往东南方向去了，进入了河南与湖广交界的地带，那里正是卢象昇布防的核心区域。
流寇的兵力被引向了朝廷主力所在的方向。
...........
榆林。
陈景从议事厅出来，他没有回屋，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搓了搓被冷风冻得发僵的手指，正要转身回厅里，余光扫到赵四正从院门口快步走进来。
赵四走得急，进院之后没往别处去，直奔陈景这边，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行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大人，宁夏那边有消息了，不太对劲。“
陈景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门，赵四跟着进了议事厅。
厅里炭盆还烧着，门关上之后暖意很快围上来，赵四把肩上的雪拍落，解下腰间那个鼓囊囊的布囊，从里面掏出一卷用油纸包着的纸条，递给陈景。
纸条是宁夏镇一个常跑榆林的商贩带回来的。
那人每年入冬前都会走一趟宁夏贩皮货，跟镇上的守军有些交情，能递得上话。
宁夏总兵贺虎臣已经连着半个月没在校场露过面了，对外称病，但有人私下传他是赌气不出，跟户部派去核验粮饷的官员闹翻了，三个千总，张德功、刘得胜、王虎各自在私下活动。
陈景把纸条看完，没有放下，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条平摊在案上，目光落在那三个千总的姓氏上停了一会儿。
刘大从后厅走进来的时候，赵四已经把油纸重新卷好了。
刘大看了一眼案上那张纸条，没有坐下，站在桌边等着。
陈景把那卷纸条往他面前推了推，说了一句：“宁夏那边，三个千总在私下串联，贺虎臣称病不出。“
刘大拿起纸条看了一遍，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案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语气比平时沉了一些：“贺虎臣这个人，末将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不是那种轻易撂挑子的性子，他称病，多半是粮饷的窟窿填不上，上面又在催，他拿不出办法，索性躲了。“
陈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刘大继续说下去：“三个千总串联，这事不小，宁夏镇的兵额，在册一万出头，实有不到五千，那三个千总手底下加起来能有两千多号人，他们要是真动了心思，往南投流寇或者就地落了草，陕西西边就多了一颗钉子。“
陈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炭盆里那几根烧得发红的炭条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贺虎臣那边，让人再递一句话过去，就说榆林这边还认他这个总兵，粮饷的事我可以借给他点缓一缓。“
刘大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赵四也跟着走了，门在身后合上，议事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陈景没有坐太久。
他起身走到墙上那幅舆图前，目光从榆林的位置往西移，划过定边营、花马池，最后停在宁夏镇的位置上。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案前坐下，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行字，把赵四叫回来，让他派可靠的人按商路往宁夏送。
信送出去之后，陈景没有干等。
他让人把巴图叫来，吩咐他点一千轻骑，备足粮草和弹药，随时准备出发。
巴图没有多问，抱拳应了，转身出去时靴子踩在廊下的雪水里，溅起几点泥渍。
宁夏那边的回复比预想的来得慢。
第七天才有消息传回来，不是贺虎臣的亲笔，是他手下师爷代写的一封短信，措辞客气但内容含糊，只说“总兵大人身体尚未痊愈，待稍有好转再议“，又说“粮饷之事本镇自当设法筹措，不敢劳烦邻镇“。
陈景看完信，把纸搁在案角。
他心里清楚，贺虎臣这是在托词。
他称病不出是真，但托词也是真，他自己拿不出办法，又不愿意让榆林的人插手。
隔日，第二份消息到了。
这回送信的没有走商路，是巴图手下一个常年在草原边缘活动的斥候。
他带回的消息比赵四那份更详细：张德功手下已经有百十号人开始私下典卖兵器，换回来的钱买了粮食囤在各自的住处；刘得胜那边有人看见他派人往南跑了两趟，方向不是去投流寇，是去探路的；王虎手下的几个百总已经不太听号令了，有两次操练没有出勤。
陈景把这两份消息并排放在案上，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让刘大和巴图到议事厅来。“
两个人来得很快。
陈景没有绕弯子，先把那两份消息递给他们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我打算亲自带一千轻骑去一趟宁夏。“
刘大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息，开口的时候语气没有急，但词比平时密了些：“大人，宁夏那边现在局势不明，贺虎臣称病不出，三个千总各怀心思，万一那三个千总把您当成来抢地盘的，直接动了手，您这点人陷在里面，榆林这边鞭长莫及。“
陈景听完，没有反驳。
他等刘大说完了，才开口回了一句：“如今朝廷自顾不暇，五省总督换了又换，卢象昇在河南忙不过来，洪承畴兼顾两边已经力不从心，北京那边连皇陵被焚都顾不上追究谁的责任，谁还有空来管宁夏的事？“
他说完之后顿了顿，语气平了一些，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想清楚的事：“咱们要是等他们分出胜负了再过去，到时候对面站着的就不是两三股各怀鬼胎的势力，不如趁他们还没撕破脸，先把场面压住。“
刘大没有再劝。
巴图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他只是站在旁边听着，等陈景说完之后，问了一句：“大人，什么时候动身？“
“后日天亮之前。“陈景说，“一千轻骑，备足七天的粮草和弹药，不带辎重队，每人双马，沿途不停留。“
巴图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刘大在厅里又多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也抱了抱拳，退出了议事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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