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火器工坊
榆林镇。
北街的尽头有一片低矮的砖房，去年秋天刚盖好的，是火药工坊的工人新宿舍。
天还没黑透，孙老婆子已经蹲在灶台前面往灶膛里塞柴火了。
锅里的水刚烧开，咕嘟咕嘟地翻着白泡，她把切好的萝卜块倒进去，又撒了一把盐，拿勺子搅了两圈，盖子往锅上一搁，才直起腰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院子门口传来脚步声，她转头一看，她男人正跨过门槛进来，肩上的工具箱还没卸下来，裤腿上沾着一层灰白色的粉尘，那是石灰窑那边的痕迹。
“洗洗手吃饭。“孙老婆子说了一句，转身从碗柜里取了两个碗。
她男人把工具箱搁在墙角，蹲在院子里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倒进铜盆里，搓了两把手，又拿干布擦了擦，才进屋在桌边坐下。
萝卜汤盛好了，一人一碗，旁边搁着一碟咸菜疙瘩，切成了细丝，上面淋了一小勺醋。
孙老婆子也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暖意从嗓子眼一直顺到胸口。
她放下碗，先开口问了一句：“今天窑上那边怎么说？明年还招人不？“
她男人正掰了一块干饼往汤里泡，闻言抬起头来，嚼了两口咽下去：“招，听赵头儿说，明年开春工坊那边还要扩，要加两条纸壳弹的线，人手不够，怎么，你想去？“
孙老婆子白了他一眼：“我一把年纪了去什么去，我是说咱家二小子，他不是在镇上的私塾里认了几个字么，岁数也够了，不能老是蹲在家里吃闲饭。“
她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把泡软了的饼夹起来吃了，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才接话：“二小子今年才十四，太小了，工坊那边虽说管饭，但活不轻，纸壳弹那边要坐一整天，手不能停，等他再长一年，身子骨结实些再说。“
孙老婆子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喝了几口汤，过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不是怕他吃苦，我是怕错过了这趟车。你想想，两年前咱们在米脂的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地种不下去，粮价一天比一天高，你出去打短工有时候连工钱都拿不回来，现在呢？你在窑上干了半年，每月发的饷钱按时到账，从来没有拖过，二小子要是能进工坊，就算是有了安生饭碗，比窝在家里强百倍。“
她男人没有再反对。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碗里最后几口汤喝完，搁下碗，说了一句：“那行。明天我去找赵头儿问问，看明年招人的时候要什么条件。“
孙老婆子点了点头，把空碗收起来摞在一起，端到灶台边上。她男人没有立刻起身，坐在桌边把手搁在膝盖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你说这日子，怎么就越过越有盼头了。“
孙老婆子没有回头，手里正在拿抹布擦灶台，应了一句：“那是碰上了好官，等哪天碰不上，就难说了。“
她男人没有再接话，站起来把工具箱重新拎上，出了院子往后院堆柴火的地方去了。
灶台上的水汽还在慢慢散着，在暮色里变成一缕一缕的白烟，很快被夜风卷散了。
第二天一早，孙老婆子她男人果然去找了赵头儿。
赵头儿是火药工坊的管事，四十多岁，办事利索。
他听了来意之后没有一口应承，只说“明年招工的时候优先考虑，但你得先把孩子带来我看看，认字倒是其次，手脚麻利不麻利、坐不坐得住，这才是要紧的“。
孙老婆子她男人回来之后把话原样转述了一遍。
孙老婆子听了，当天下午就带着二小子去了工坊，其实就在榆林镇东边那片新修的砖房院子里，离他们家不到两里地。
二小子站在院门口的时候还有点缩手缩脚的，赵头儿让他拿起桌上的纸壳试卷几个，他手虽然有点抖，但卷得还算整齐。
赵头儿看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了句“开春再来“，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忙自己手里的事了。
孙老婆子牵着二小子从工坊院子里出来的时候，日头刚好照在东边的新城墙上。
那段墙是去年秋天用三合土新砌的，灰白色的一长溜，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她拉着二小子的手走在回去的路上，旁边几个邻居正挑着水桶从井台那边过来，擦肩而过的时候有人跟她打招呼，问她来工坊做什么。
“带我儿子来看看，“孙老婆子说，“明年开春，想让他进工坊干活。“
那个邻居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事情“，便挑着水桶走了。
..........
北山的石灰窑烧到第三年的时候，赵石头已经不太需要亲自蹲在炉口前面看火候了。
他手底下养出了几个能独当一面的徒弟，谁看火色、谁管风箱、谁控制煤和石头的比例，都有了固定的分工。
但这一天他还是亲自跑了一趟榆林镇，蹬着那双沾满煤灰的靴子，在总兵府后院的廊下等了一个多时辰才等到陈景从议事厅出来。
“大人，现有的五座炉子供不应求了。“
赵石头没有客套，开门见山：“宁夏那边要的农具铁料，甘肃那边要的兵器补件，再加上咱们自己各营的日常消耗，五座炉子日夜不停地烧，出货还是跟不上，石灰窑那边倒还够用，但炼铁这一块，再不扩就要断顿了。“
陈景站在廊下，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回头看了一眼议事厅方向，那里还有几份没批完的公文，然后又转回来，朝赵石头点了点头说：“你先回去，明天我让人把方案送到窑上去。“
赵石头抱了抱拳，转身快步走了，靴底在青砖上留下一串灰扑扑的脚印。
第二天一早，赵石头在窑上收到了陈景的亲笔信。
在北山选址另建一座铁厂，容纳十二座高炉。
赵石头看完信之后蹲在窑口前面发了好一会儿呆，他原来以为只是扩几座炉子，没想到是直接翻倍还多。
他算了一下人手、石料、煤炭运输的路程和工期，光是勘址就够他忙好几天的，但他没有多问，把信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当天下午就带着两个徒弟往北山深处去了。
选址用了将近十天。
北山一带的矿脉赵石头已经跑了无数趟，哪里的铁矿品位高、哪里的煤层厚、哪里的水源充足，他心里大致有数。
最终定下的地方在原先那座煤窑东北方向大约三里处，地势平坦开阔，背靠一座储量可观的小山，山脚下有一道常年不断的溪流。
赵石头让人在山坡上打了桩、拉了线，粗略框定了厂区范围，然后派人回榆林镇报信。
接下来的日子，北山脚下一天比一天热闹。
石料从周边采石场源源不断地运来，砖窑日夜不停地烧，匠人们在空地上搭起了临时工棚，日夜赶工。
陈景中间亲自来看过一次，站在山坡上看着下面那片正在平整的场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了一会儿便走了。
赵石头以为大人不放心，追上去问了一句，陈景摆了摆手说：“你看着办就行。“
赵石头站在原地，目送陈景的背影沿着山路远去，然后转身回去继续盯着地基的施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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