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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一章陈景说话管用

巴图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桌上那碗凉了半截的茶,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问了一句:“那个老人还说了什么没有?“

牧民摇了摇头:“只说了这么多,他让我来传个话,别的就没有了。“

巴图点了点头,从案下的布袋里拿了一小袋盐巴推过去:“辛苦了,回去的路上小心些,最近不太平。“

那人接过盐袋掂了掂,揣进怀里,又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站起来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帐外渐渐远了。

巴图当天夜里没有睡。

他坐在灯下把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然后铺开一张纸,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写了一遍,写完之后又看了一回,确认没有遗漏什么细节,才折好封上火漆,叫来一个靠得住的哨骑,让他连夜送回榆林。

信到陈景手上的时候是两天后的傍晚。

他正在议事厅里看刘芳亮送来的本月军器册,信封被亲兵放在案角,他翻完最后一页才拿起来拆开。

他看了一遍,没有放下,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搁在案上,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风吹得沙沙响的老槐树,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才转身回案前坐下。

他没有立刻回信。

第二天一早,他把巴图叫来当面说的。巴图赶回榆林的时候是第三天,他走进议事厅的时候身上还带着草原上干冷的风,在门槛外停了一下才跨进来。

陈景坐在案后,等他站定了,开口说了一句话:“你亲自跑一趟鄂尔多斯部,以你的私人名义送一批东西过去,铁锅和盐巴,不用太多,够表达意思就行,不带兵,不带随从,只带你最信任的人。“

巴图没有多问,抱拳应了一声。

他当天下午就从铁厂那边调了十几口铁锅,又去库房取了几袋盐巴,装了两辆骡车,第二天天不亮就出发了。

一路上他没有急着赶路,该歇歇该走走,保持着正常的节奏,像是一趟例行巡视。

到了鄂尔多斯部地界附近时,他让骡车停在了一个熟人家里,自己先骑马过去探了探口风。

接待他的是那个之前传话的老人。

两人在帐中坐了一会儿,巴图把来意简单说了:“陈总兵听说前段时间有人来你们这边走过一趟,让你们为难了,他让我带一点东西来,不是什么重礼,就是铁锅和盐巴,算是一点心意,他还让我带一句话,生意归生意,各有各的难处,不必替人背债。“

老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这话我会转告首领。“

他没有多留巴图,但临走的时候又说了一句:“草原上的人不傻,谁在替人背债,谁在实打实地做事,心里都有数。“

巴图没有多待,把铁锅和盐巴卸在老人指定的地方,当天傍晚就带着人往回走了。

他回到榆林之后把经过当面报给了陈景,说东西送到了,话也传到了。

陈景听完点了点头,说:“知道了,你辛苦了,回去歇着。“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草原上的消息陆续传来。

鄂尔多斯部那边没有再出现后金使者的踪迹,有几次据说对方又派人来了,但连营地都没进就被挡了回去。

喀喇沁和土默特两部的互市也在稳步推进,每个月都有马匹和皮毛通过边墙缺口运入榆林,换回铁锅、粮食和盐巴。

商队在路上走的时候,沿途的牧民看到马背上绑着的铁器箱笼,有时候会隔着老远招一下手,也不走近,就是看着。

草原各部落之间开始流传一句话。

没有人知道最早是从谁嘴里说出来的,但那句话传得很快,从鄂尔多斯到土默特,从土默特到喀喇沁,沿着各个牧场的迁徙路线像风一样扩散开来,隔得再远也能听到有人在说:“榆林那边,说话算话。”

...........

乾清宫。

王承恩让人提前把地龙烧上了,殿内暖意融融,与殿外廊下带着寒意的秋风隔了一道厚厚的门帘。

崇祯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几份奏报。

他先看了其他几份,河南那边的,卢象昇报说李自成部近期有南移迹象,已调兵沿汉水布防;湖广那边的,说张献忠残部在川鄂交界处活动,尚未形成大患。

还有一份是山东的,说登莱沿海一带兵备渐复,但仍有海盗出没。

他把这几份依次看完,搁在左手边,然后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份内阁转呈的奏报,展开来。

奏报写得不长,措辞平实,没有多少修饰。

大意是:榆林总兵陈景已整合宁夏、甘肃二镇军务,边墙沿线防务稳固,北面蒙古各部未再南犯,草原商路畅通,往来互市有序,三镇粮草基本自给,军械储备充足。

奏报末尾附了一笔各镇的兵额和粮饷情况,数字写得清楚,没有虚报也没有隐瞒。

崇祯看得很慢。

他把每一行字都看完了,又翻到下一页看了附注的数字,然后把奏报搁在案上,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离开纸面。

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连炭盆里细微的爆裂声都听得格外清楚。他伸手把奏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旁边垂手站着的王承恩说的:“朕总算没看错他。“

王承恩站在御案侧后方,低着头,没有接话。

崇祯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那份奏报重新折好,放回案角,又拿起河南那边卢象昇的军报看了一遍。内阁那边对这份奏报的议论,比崇祯的反应来得更快。

当天下午,周延儒在值房里看到了抄本。

他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把抄本递给旁边的温体仁,等他看完了才开口问了一句:“三镇整合,他一个总兵,手伸得够长的。“

温体仁把抄本搁回案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不是他伸手,是别人递到他手里的,宁夏贺虎臣称病不出,甘肃那边求援,他不去,那两镇就散了,朝廷既没有派别人去,也没有拨粮饷下去,总不能看着宁夏和甘肃自己烂掉。“

周延儒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两下,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温体仁说的是实情。朝廷现在自顾不暇,河南、湖广、四川三线都在烧钱,哪还有余力管西北边镇的粮饷。

陈景能做起来,是他自己的本事。

兵部那边也有人看到这份奏报。

梁廷栋坐在自己的值房里,把抄本翻了翻便搁下了,没有多说什么,只在当天的批注栏里写了一句“陕甘宁边务已初步稳定,可减征调之烦“,便转给下属归档了。

他没有刻意夸赞,也没有挑毛病,写得平淡,像是早已知晓这件事,事实上他确实比内阁早知道几天,洪承畴从蓟辽那边递过消息来,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京城里的议论传到街面上时,已经变了些味道。

有人在茶楼里说西北出了个能干的武官,把三镇拢在了一起,蒙古人都不敢南下了;也有人说那是朝廷管不了的边将自己坐大了,迟早要出问题。

过了几日,内阁又拟了一道票拟呈进乾清宫,内容是因榆林、宁夏、甘肃三镇已整合完毕,边防稳固,拟将原先拨往西北的部分军饷调往河南,以应卢象昇剿寇之急。

崇祯看完之后批了“准“字,又加了一句:“陈景所部粮饷照旧拨付,不得裁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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