刨花从木料上卷起来,在半空打了个旋才落到青砖地上。
满院子都是榆木被刨开的涩香味。
陈大炮蹲在新院的正房门口,手里的刨子推过去,带出一声长长的嚓。
门框用的是老榆木,纹理走得直,硬气。榫头的位置他提前用墨斗弹过了线,凿口的深度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陈安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两只手撑着下巴,盯着爷爷的手。
“爷,为什么不用钉子?”
“钉子会生锈。木头不会。”陈大炮把刨子翻过来,吹了一口刨花碎屑。“这门框能用一百年。”
陈安的眉毛皱了皱。
“一百年我都老了。”
“你老了给你孙子用。”
陈安想了想,好像觉得说得通,又好像哪里不太对。
他从板凳上跳下来,跑到另一根木料旁边,伸手去摸榫头的凹槽。
小手指头描着凹槽的边缘,来来回回。
“爷,这个洞洞是干什么的?”
“接另一根木头用的。”陈大炮放下刨子,拿起凿子,在凹槽底部修了两凿。“两根木头咬住了,比钉子还牢。拽不开,拉不断。”
“比钉子还牢?”
“比钉子还牢。”
陈安蹲下来,歪着脑袋把眼睛凑到凹槽跟前,看了半天。
“爷,你怎么知道这个洞洞要挖多深?”
陈大炮的手停了一下。
“你太爷爷教的。”
“太爷爷在哪?”
“不在了。”
陈大炮把凿子搁下来,用手掌拂了拂榫头上的木屑。
“但手艺在。”
陈安安静了一会儿。
没再问了。他蹲在那里,用手指头一遍一遍地描着凹槽的边缘。
那个形状是太爷爷留下来的,他不懂,但他的手指在记。
天井那边传来一阵踉踉跄跄的脚步声。
陈宁从石榴树底下冲过来,手里攥着一片叶子,啪地拍在陈安脑袋上。
“哥哥!叶子!”
陈安把叶子从脑袋上拿下来,看了一眼,塞进口袋里。
“你别乱跑。”
“不乱跑!”
陈宁说完转身又跑了。拖鞋在青砖上啪啪响,跑了两步差点绊着门槛,自己稳住了,头也没回。
陈大炮看着两个孙辈在天井里追来追去,旱烟斗衔在嘴角,没点火。
榆木门框的榫头修好了。
他把两根木料对到一起,拇指按住榫头,用木槌轻轻敲了三下。
咬合严丝合缝,缝隙连头发丝都插不进去。
他站起来,把门框竖在门洞里,拿水平尺量了一下。
正。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雷国庆进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气喘吁吁。
“陈叔,过户手续全办完了。”他从纸袋里抽出一份红章文书。“房本上写的是陈安和陈宁的名字。”
陈大炮手里的水平尺停住了。
“写孩子的名字?”
林玉莲从正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蓝色封皮的营业执照。
“是我让写的。”
陈大炮看着她。
“这是他们的家。”
林玉莲把营业执照夹在胳膊底下,接过雷国庆手里的房本,翻到产权人那一页。两个名字,陈安,陈宁,红章盖在旁边。
“以后他们在北京读书,这里就是根。”
陈大炮把水平尺搁在门框上。
他盯着房本上那两个名字看了几秒。拇指摩过纸面上“陈安”两个字的边缘,指腹粗糙,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根。”他把这个字念了一遍。
林玉莲把营业执照递到他面前。
“爸,批了。恒丰祥京城分号,经营范围写的是南方特产、海鲜干货、预制食品。”
陈大炮接过执照,翻开看了看公章和日期。
“柜台呢?”
“我画了图。”林玉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草稿纸。“前厅做展示柜和零售,后院做仓储。等岛上第一批货到了就能开张。”
陈大炮把草稿纸展开。和昨天那张相比,多了几条线。柜台的位置往南挪了两尺,后院仓储分了干货区和冷鲜区,天井的转运动线标得更细了。
“冷鲜区的冰从哪来?”
“京城郊区有两家冰厂,我让雷国庆打听过了。夏天送冰,冬天存冰,价格比岛上便宜四成。”
“行。”陈大炮把图纸折好还给她。“铺面你管。院子的活儿老子来。”
雷国庆站在旁边,嘴巴张了两回。
他走到门框跟前,伸手摸了摸榫头的接缝处。
指甲缝都探不进去。
他又用拇指肚搓了搓,木头表面光滑得像打了蜡。
“陈叔,您这门框是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
“这也太……”雷国庆走到门框跟前,用手摸了摸榫头的接缝处。指甲缝都探不进去。“我在后勤处见过好几回修缮,工程队的木匠都没这手艺。”
“那是他们没学到家。”陈大炮把刨花从地上扫到墙根。“香山帮的规矩,榫头缝隙超过一根头发丝,师傅得自己把料拆了重做。”
雷国庆的目光在门框上停了好一会儿。
这个人半个月前扛着帆布包进门的时候,他嫌人家身上有鱼腥味。
那天他在院门口跟方美珍嘀咕了一句“又不是自家亲戚,来了不走算怎么回事”。
后来这个人在北屋守了多少夜。
熬了多少碗药。
揪出多少条蛇。
雷国庆低下头。视线落在陈大炮脚边那堆刨花上。榆木刨花卷得一圈一圈的,像往事一样堆在墙根。
“陈叔。”
陈大炮抬头。
雷国庆的喉结滚了一下。
“这个院子以后要修什么,您吱声。材料我来跑。”
陈大炮看了他一眼。
“行。先帮我找两车青砖,老的。新砖太脆,配不上这院子的年头。”
“我马上去找。”
雷国庆急匆匆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太阳慢慢偏西。石榴树的影子拉长了,斜在天井的青砖上。
陈安和陈宁跑累了,坐在石榴树底下分一块桃酥。
陈安掰成两半,大的那半给妹妹。陈宁接过去啃了一口,碎渣掉了一身。
陈大炮把新做的门框全部安好。
三扇门,六个榫头,严丝合缝。他退后两步,看了看整体的线条。
门框的榆木颜色比墙面深了一层,映着青砖和灰瓦,像是从这院子里长出来的。
林玉莲抱着陈宁从天井里走过来。小丫头趴在她肩上,嘴边还沾着桃酥渣。
陈大炮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片刨花,在指间卷了两圈。
林玉莲没有接话,抱着陈宁站在旁边。
傍晚时分,陈大炮坐在天井的石榴树下。背靠着刚刨好的门框,木头的清香混着榆木特有的涩味。
陈安靠着他的膝盖,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耷拉。陈宁早就在他怀里睡着了,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远处传来京城黄昏里的鸽哨声,一长一短,悠悠荡荡地飘过屋顶。
他看着天井上方那片四四方方的天空。最后一抹日光从瓦檐上滑过去,石榴树的叶子镀了一层薄金。
海很远。家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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