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夫的听诊器搭在雷定远胸口,前前后后挪了六个位置。
老人靠在床头,脸色比半个月前好了不止一截。
颧骨底下那层灰青褪干净了,嘴唇翻出一圈淡淡的血色。
周大夫收起听诊器,翻开化验单看了两遍,把单子搁在床头柜上。
“老首长,肝肾指标基本恢复正常。胃壁的旧损在愈合中。沈老那个方子确实管用,再养两个月,能吃面条了。”
雷定远眼皮一抬。
“能喝酒吗?”
“想都别想。”
“连一小盅都不行?”
周大夫把药箱扣上,锁扣啪地一声响。
“半盅都不行。您的胃壁薄得跟纸似的,酒精下去就是把纸拿火燎。”
雷定远哼了一声,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温水。
周大夫出了北屋。
陈大炮站在廊下,帆布包挎在肩上。
“恢复得不错。”陈大炮说。
周大夫点了点头,压低声音。
“毒性彻底清了。工业生物碱的残留已经检不出来。但老首长年纪大了,底子伤过,往后饮食必须忌口。辛辣、生冷、酒,都碰不得。”
“清楚了。”
周大夫背着药箱走了。
陈大炮在门槛前站了一会儿。廊柱上的漆皮翘了一角,被风吹得一翘一翘。他伸手按了按,没按住,松开了。
推门进了北屋。
雷定远的目光先落在他肩上的帆布包上。
“你要走了?”
“还有几天。院子要修缮,铺子要注册,孩子的事也得安顿好。大概半个月。”
雷定远靠回枕头上,拐杖横在被面上。拇指摩过铁箍,转了一圈。
“京城这趟,你干了多少事,你自己数得过来?”
陈大炮在行军床上坐下来。
“数不过来就别数了。”
“老子替你数。”
雷定远伸出手指头,一根一根掰。
“救老子的命,抓了老孙,搜了西巷南城两个窝点,破了三十七份假遗嘱,保住了干休所四个老兵的房子,进后灶做了国宴主菜,让首长加了菜,认了齐老,进了赵府,揪出孟庆海……”
“行了行了。”陈大炮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花生,扔嘴里嚼了。“你这么数,跟记账似的。”
“老子高兴。”雷定远的嗓子粗了一截。“老子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哪个兵在京城十几天能翻出这么大的动静。”
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灰工装男人站在门槛外面。工装换了一身新的,但款式一样。花白头发梳过了,面容干净了些,脸上那两道深纹还在。
“该走了。”
老周的声音很平静。
雷定远的手掌在被面上按了一下。
“赵将军安排的?”
“孟家的网还有尾巴在南方。温州和闽南那边,有几条线没断干净。”
陈大炮看着他。
“你一个人?”
“保卫部的人跟着。我负责辨认,他们负责动手。”
老周走到床边,从工装内兜里掏出那枚铜扣。
他把铜扣搁在床头柜上,铜面朝上,三道浅槽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暂时还你。等我回来再拿。”
雷定远盯着那枚铜扣。拇指伸过去,摩了一下边角。
“你回来那天,老子给你做一碗面。”
陈大炮从旁边插了一句。
“你那手艺?还是算了。六二年你煮的挂面把锅底糊了三层,全连的人拿铁铲子铲了半个钟头。”
雷定远的拐杖抡过来,陈大炮歪了歪身子,没挨上。
“滚。”
老周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停了不到一秒,又收了回去。
他蹲到床边,伸出手。雷定远握住了。
两只手叠在一起。跟上回一样,一只满是管钳厚茧,一只皮包着骨头。
谁都没说话。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了几声。
老周松了手,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雷定远一眼。
老人靠在枕上,搪瓷缸端着没喝,目光跟着他走到了门框。
“小心。”
雷定远只说了两个字。
老周点了下头,跨过门槛。
陈大炮跟了出来。两个人站在廊下。
“南方的线你摸了多少?”
“孟庆海在七十年代经手的几个接头点,有两个还在活动。保卫部查到了信号,但缺一个见过那些人长相的。”
“所以你去。”
老周把工装的领口拉了拉。
“三十一年没白待。那些脸,我都记着。”
陈大炮从口袋里摸出半包花生,塞到他手里。
老周低头看了看花生。袋口敞着,花生仁露出来,圆滚滚的。
他没说话,把花生揣进兜里。
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小脚步声。
陈安跑过来,在老周脚边停住了。小家伙仰着头,看着这个只见过一面的老爷爷。
“爷爷,你去哪?”
老周蹲下来。他的膝盖咔了一声,蹲得有些费劲。
从工装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颗水果糖。
“去抓坏人。”
陈安接过糖,攥在手心里。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想了想。
“我爷爷也抓坏人。”
老周的嘴角这回真的弯了。
眼角的纹路被挤出来几道,像是脸上裂了一条缝,透出底下藏了三十一年的什么东西。
“你爷爷比我厉害。”
他站起来。
拍了拍陈大炮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时候沉了一下,又松开了。
巷子口停着一辆板车,车上垒着几段暖气管。
他走过去,把板车的把手握住,走进了胡同的阳光里。
陈安攥着那颗糖,站在院门口看着板车越来越远。
“妈妈,那个爷爷推的车轱辘响。”
林玉莲走到门口。她蹲下来,把儿子衣领上沾的一点糖纸屑捻掉。
“他去办事了。”
“什么事?”
林玉莲的手在儿子领口停了一下。
“等他回来,你自己问他。”
陈安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他把糖纸剥开,盯着那颗奶白色的糖看了两秒,掰成两半。
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另一半攥着,扭头就跑,拖鞋啪啪响。
“宁宁——糖——”
陈大炮站在廊下,看着巷口的阳光。板车的影子已经拐过了墙角。
修暖气的老周走了。这一回,他不是去修暖气。
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片,打着旋飘进天井,贴在青砖地上。
老莫重新坐回石墩上。帆布挎包搁在脚边,面朝院门,脊背挺得笔直。他的目光还停在巷口的方向,好一会儿才收回来。
雷定远的声音从北屋里闷闷地传出来。
“炮子。”
“嗯。”
“给老子再倒碗水。搪瓷缸空了。”
陈大炮转身进了北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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