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楼东大街尽头的茶馆只有一间门面。
木门上的铜钉掉了三颗,门框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
陈大炮进门时,茶馆里只有四个人。
两个老头在窗边下象棋,一个中年女人在柜台后面擦杯子。
角落靠墙的桌子坐着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
花白头发,脸上两道深纹从鼻翼拉到嘴角。
一双手搁在桌面上,手背上的青筋凸出来,指甲剪得极短。
陈大炮端了一碗盖碗茶走过去,坐到对面。老莫在门外的槐树下蹲着,帆布挎包搁在脚边。
灰工装男人抬了一下眼皮。
陈大炮注意到他看人时只用左眼的余光扫,右眼始终盯着门口的方向。
老侦察兵的习惯。多少年了,改不掉。
“你找修暖气的?”
陈大炮把杯盖揭开,又合上。“不修暖气。修盐灶。”
灰工装男人端茶的手停了半秒钟。他的肩膀没有动,脊背没有动,但脖子旁边的一根筋绷直了。
“盐灶……哪里的盐灶?”
“闽南。”
下棋的两个老头在窗边争了一句“将军”。
茶馆老板娘把抹布搭在杯架上,转身进了后厨。
灰工装男人放下茶杯。杯底落在桌面上,声音极轻。
“灶里的火灭没灭?”
陈大炮把右手伸进内袋,摸出铜纽扣,轻轻搁在桌上。铜面朝上,三道浅槽清晰可见。
“锅底还有三颗红炭。”
灰工装男人的目光落在铜扣上。
他没有立刻伸手。先是看了门口一眼,又看了窗边两个下棋的老头一眼。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下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的手慢慢伸过来。
拇指摩过铜扣背面。
三道浅槽从左到右,间距不等,第一道最深,第三道最浅。他摸第一道的时候手是稳的。
摸到第二道的时候,指尖开始抖。
第三道最浅。指甲压进去后,他整只手停在铜扣上,掌根把桌面的水渍压出一道白印。
“这是……”
他的声音哑了。嗓子里好像卡了一块东西。
“老雷的东西。”
陈大炮没有接话。他在等。
灰工装男人把铜扣攥进掌心。
拳头握得很紧,指节咯咯作响。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茶馆里飘着茉莉花茶的味道,窗边的棋子啪啪响着。
“他还在?”男人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
“在。身体不太好。”
男人闭上眼。
阳光从门缝里斜进来,落在他的灰工装上。
布料洗得发白,肘部打了两块补丁,针脚是自己缝的。
二十多年的军人底子全埋在这身灰布底下。
每天走街串巷修暖气、换水管,跟胡同里的大妈大爷打招呼,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谁也看不出他曾经穿过军装、端过枪。
三十一年。
铜扣在掌心硌着骨头。他记得这枚扣子。
他走的那天,雷定远从军装上剪下来的。三刀刻三道槽,深浅不一,是他们四个人定的暗号。
四个人,活下来两个。
他以为只剩他自己了。
茶杯里的水凉透了。他才睁开眼。
“三十一年。”他说。“我以为他把我忘了。”
“这东西一直压在他枕头底下。”陈大炮看着他,“人能老,记性没烂。”
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铜扣,拇指一遍一遍摩过那三道槽。
“你是谁?”
“陈大炮。他的兵。”
“哪一年的兵?”
“六二年入伍,侦察连。”
男人打量着他。
“你不像当兵的。像做饭的。”
“两样都干。”
男人的嘴角抽了一下,像笑,又像是克制。
“老雷派你来?”
“他让我把你接回去。”
男人把铜扣放进灰工装的内兜里,用手掌把兜口压平。
“你知道我是谁?”
“零三一。”
男人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三个字他三十一年没听见人叫过。
在外面,他叫老周,修暖气的周师傅。
有本地的户口,有街道登记的临时工证,有邻居请他修水龙头时送的半瓶酱油。
零三一。那个代号已经像前世的东西了。
“他怎么找到我的?”
“窗台上半颗花生。”
男人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铜扣。
他记得那颗花生。
两年前的冬天,他路过干休所送暖气配件,认出了北屋的窗户。他在窗台上放了一颗花生,剥开壳,咬掉半粒仁。
他以为没有人会记得这个暗号。
“他还记得?”
“你都没忘,他凭什么忘?”
男人垂下头,鼻翼重重收了两下。他把盖碗端到嘴边,茶水已经凉了,又原样放了回去。
“走吧。”陈大炮站起来。
“等一下。”男人没有动。他盯着陈大炮的脸。“你不只是来接人的。”
陈大炮坐回去。
“老雷要是只想见我,他自己坐着轮椅也能让人推到这条街上来。他派你过来,还给你铜扣。说明有大事要你办,而这件事需要我。”
陈大炮看着他的眼睛。茶馆的光线暗,但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很。三十一年的皮壳底下,杀气还在。
“你说对了。”
“什么事?”
“后灶。”
男人的眉心皱了一下。
“国宴后灶三号位的主灶。”陈大炮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之间能听见。“身份被人换过了。”
男人的手缓缓从口袋里抽出来。他的五指在桌面上一根一根摊开,像是在控制什么。
“换了多久?”
“至少十年。”
男人吸了一口气。气从鼻孔里进去,很久才出来。
“你带我去见老雷。”他站起来。灰工装的褶皱在他站直的一瞬间展平了大半,肩线撑了出来。修暖气的老周消失了。
陈大炮也站了起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男人看着他。
“你在双头蛇的窝里待了三十一年。”陈大炮的旱烟斗握在掌心,指节收紧。“蛇头是谁?”
男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窗边下棋的老头拍了一下桌子喊了声“绝杀”,声音在茶馆里弹了一圈。
“不是一个人。”
陈大炮等着。
“是一个姓。”
灰工装男人走出茶馆门口。槐树下的老莫转过脸,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手已经摸到了袖口里的三棱军刺。
男人站在阳光里,脸上的深纹像是刀子刻的。
“孟。”
老莫的手指从刺柄上松开,又重新握紧。
陈大炮的旱烟斗停在唇边,半晌没有点火。
五线归一的那张桌子上,他用五根手指按住了五条线。
现在第六根线从三十一年的地底下钻了出来,接进了同一个名字。
孟。
做汤的姓孟。下令的姓孟。换脸的姓孟。潜灶的姓孟。
三十一年蛇窝深处盘踞的,还是姓孟。
日头正好翻过鼓楼的檐角,长影投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压进青石板的缝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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