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像朝下的别动。”
天刚亮,陈大炮隔着窗缝看了一眼传达室。
“前三枚是报信,这一枚多半是催回话。”
老莫坐在窗台下磨军刺。
“昨晚没人取。”
“白天人杂,接信的会挑换岗时候。”
“我守罐子。”
“守人。罐子丢了还能找,人钻回洞里不好挖。”
老莫收起军刺,从后墙离开。
陈大炮转身进灶房,案板上摆着雷国庆昨天带回来的两只烤鸭。
鸭皮已经回软,胸肉放凉后发紧,油脂全结在盘底。
陈安踮着脚扒住案板边。
“爷,肉。”
“伸手就抓,以后当土匪。”
陈大炮用刀背轻碰他的手指。
“先洗手。”
陈安把两只手举到眼前,转身往水盆跑。
陈宁坐在枣木背篓里,口水沿下巴落到围兜上,手指一直追着案板上的鸭腿。
“宁宁要腿。”
“牙没长齐,口气倒不小。”
陈大炮卸下鸭腿,将脆皮片成薄块,蘸上一点白糖,先递给孙女半片。
陈宁含住鸭皮,腮帮子动了几下,手又伸过来。
“吃完再拿,嘴里占着还想护盘。”
雷国庆从北屋出来,看见鸭架已经进了砂锅。
“陈叔,烤鸭店的师傅都说鸭架拿回去没用,您还留着?”
“骨头缝里全是香,扔了才没用。”
陈大炮将鸭肉切条,蒜泥用香油澥开。
“京城的鸭子皮脆肉柴,凉过以后更干,得拿蒜泥回锅炒一遍才出香。”
“烤鸭还能回锅?”
“你昨晚买回来时就凉透了,不回锅,拿来磨牙?”
热锅擦过一点鸭油,蒜泥刚落下,香味便从窗格往院里钻。
鸭肉翻进锅中,葱白和甜面酱沿锅边散开,软皮重新收紧,干肉也吸回油汁。
雷定远在北屋敲床沿。
“炮子,少放蒜,老子胃受不了!”
“你那份撕胸肉泡汤。”
“老子也要炒的。”
“吃两筷子。”
“三筷子。”
“一筷子。”
“姓陈的,你进我家灶房,还敢克扣主人?”
陈大炮盛出一小碟,将炒鸭肉铺在软面饼上。
“再喊,一筷子也没了。”
雷国庆接过碟子,没忍住先夹了一条。
蒜香裹着鸭油贴上舌面,原本发柴的胸肉被酱汁润透,越嚼越有味。
“陈叔,这么做比昨晚刚买回来还香。”
“昨晚你们光顾着抢,尝出什么了?”
方美珍端着碗站在门边,想起前几日雷小伟护食推孩子那一幕,手指在碗沿摸了两下。
“以后鸭子买回来,我先把孩子那份留好。”
“留好不等于藏好。”
陈大炮把鸭腿肉撕碎,分进三个小碗。
“桌上有多少,孩子都得知道该让谁。”
陈安洗完手回来,掌心还滴着水。
他先看自己碗里的肉,又把最粗的一条夹到陈宁碗边。
“给宁宁。”
陈宁抓起肉便吃,脸颊沾了一道甜面酱。
陈大炮拿湿帕子替她擦净。
“你哥让你,你连声哥都不会喊?”
“锅锅。”
“是哥哥。”
“锅锅,肉。”
林玉莲从院外进来,布包贴在胸前,脚步到门槛处慢了一拍。
“爸,隔壁马婶在胡同口站了半天,看见我就躲。”
陈大炮翻过锅里的鸭肉。
“她躲什么?”
“脸上有一道擦伤,眼圈红,篮子里连菜也没有。”
“你问了?”
“问她要不要进院喝水,她摇头就走。”
雷定远隔着门帘开口。
“马家那口子上个月卖了房,钱还没拿到手。”
陈大炮关掉灶火。
“卖给谁?”
“雷国庆说是个港商。”
雷定远咳了两声。
“花衬衫,戴金表,说话一半广州腔,一半京片子。带着两个年轻人,在胡同里量过三回墙。”
雷国庆把筷子放下。
“我只见过一次。他拿着一份房屋委托书,说马家老二已经同意腾房。”
“马家老二人呢?”
“在西北支边,五年没回来。”
林玉莲从布包里取出一张抄录纸。
“房管局说,马家那一进也在代管返还名册上。产权人有三个,少一个签字都不能转让。”
“那港商拿什么买?”
“先给了马叔三百元定钱,让他在空白委托书上按手印,说办完返还手续再补一万二。”
雷国庆拿起搪瓷缸。
“马叔去年做过手术,欠着医院钱。三百元到手,当天就拿去交费了。”
“后来呢?”
“港商往空白处添了腾退条款,交给街道,说马家自愿让房。”
陈大炮把刀刃停在鸭脖骨缝。
“花衬衫金表,跟上次来你院里指指点点那位,是不是同一个人?”
雷定远扶着门框出来。
“我当时隔着窗,只看见他左手戴表,右手拿一根黑木文明棍。”
“文明棍顶端有没有铜圈?”
“有,刻着两道水纹。”
陈大炮将鸭脖一刀分开。
前些日子他陪周大夫去卫生室,那人就在东墙外站过。
黑木棍点着墙根,问过院里的下水道通向哪条胡同。
当时对方说替街道看老房修缮,如今港商两个字套上去,那身行头便多出几处不合。
真来买房的人该盯房本和产权。
那个人看的却是后墙,水沟,还有雷家北屋的窗。
林玉莲把抄录纸按在桌面。
“爸,他收马家房子,未必只为住。”
“隔壁一拆,咱们东墙就露了。”
雷国庆看向北屋。
“档案室离东墙不到五十米。”
雷定远的手在拐杖头上摩挲两下。
“老孙在院里摸钥匙,外头有人买墙。两边要是接上,名单柜就成了他们的灶台。”
“还没接上。”
陈大炮把炒鸭肉分碟。
“马家没搬,墙也没拆,咱们先听她怎么说。”
林玉莲望向院门。
“她不敢进来。”
“她怕那三百元说不清,也怕街道拿按过手印的纸赶人。”
雷国庆起身要往外走。
“我去找她。”
“坐下。”
陈大炮将一张面饼递给他。
“你穿着干部服出去,她只会把门关紧。玉莲去胡同口晾孩子围兜,等她自己过来。”
林玉莲点头,抱起装满湿衣裳的木盆。
陈宁见母亲要走,伸手扯住她衣角。
“娘,宁宁去。”
“你留在爷爷这里吃肉。”
“去。”
陈大炮把孙女从背篓里抱出来。
“带上她。孩子在,人家心里能松一口。”
林玉莲抱着陈宁走到胡同口,将几块小围兜搭上竹绳。
马家院门只开了一线,马婶半张脸藏在门后,那道擦伤从颧骨拖到耳边。
陈宁举着半块鸭皮喊她。
“婆婆,吃。”
门缝又开了些。
马婶看着孩子手里的鸭皮,喉咙动了两下。
“我不吃,你们快回去。”
“婶子,您脸上的伤要擦碘酒。”
“撞门框了。”
“门框不会留下五根手指印。”
马婶抬手遮住脸,屋里传来木凳被碰倒的声响。
她回头看了一眼,匆忙关门。
林玉莲没有追,只将一块干净纱布挂到竹绳最边上。
“纱布我放这里,您要用就拿。”
回院后,陈大炮已经把鸭架汤盛进保温桶。
“她出来了?”
“开了门,屋里像还藏着人。”
“男人还是女人?”
“脚步轻,鞋跟没钉掌,应该是女人。”
雷国庆朝墙外看去。
“马叔住院,马家只有她和小孙女。”
话音刚落,院门被敲了三下。
第一下轻,后两下挨得很急。
马婶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孩子额头贴着纱布,血已经浸透一角。
她跨进门槛时两腿发软,手掌撑住墙才没跪下。
“陈同志,你们能不能帮我打个电话?”
陈大炮接过孩子,先按住额头伤口。
“谁动的手?”
马婶牙齿碰了两回,才挤出一句话。
“那个人说,三天内不搬走,就让人来拆我的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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