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
笑起来的弧度，不一样。
妈妈不笑。
妈妈的脸是静的，像湖面，没有波纹。
但眉骨的弧度一样，下颌线一样，连耳垂的形状都一样。
沈渺的筷子夹着一块豆腐，送进嘴里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
裴野看到了，语气关心，“怎么了？”
沈渺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没事。”
她把豆腐咽下去，放下了筷子。
“我吃饱了，”她对裴野说，“你们慢慢吃。”
“我也吃好了。”
裴野放下筷子，跟她一起站起来。
郁成礼看了他们一眼，“这么快？”
“路上有点远，先歇歇。”裴野说。
郁成德点了点头，“让管家带你们去厢房休息。”
沈渺跟着管家往外走的时候，余光扫到三舅妈。
三舅妈正在给郁成礼夹菜，动作自然，像做过无数遍一样。郁成礼接过来，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也没有拒绝。
沈渺收回视线，跟着管家穿过院子。
裴野走在她旁边，没说话，手搭在她后腰上。
进了厢房，门一关，沈渺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裴野转过身看她。
“怎么了？”
沈渺睁开眼。她的眼睛不红，也不湿，但瞳孔里的光在晃。
“裴野。”
“嗯。”
“你三舅妈，叫什么名字？”
裴野的眉头皱了一下。
“姜暮云。”他想了想，“我以前没怎么见过她。郁成礼前几年才娶的，不是我三舅的原配。我三舅的原配在明珠还小的时候就走了。”
“前几年才娶的。”沈渺重复了一遍。
“嗯。”
沈渺的手指捏着裙摆的布料，指尖发白。
“她长得很像一个人。”
“谁？”
沈渺没有回答。
她走到窗边，推开木格子窗。夜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的气味，凉丝丝的。
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我妈妈。”
裴野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你三舅妈，”沈渺的声音很轻，“和我妈妈长得一模一样。”
裴野的表情僵住了。
沈渺背对着他，窗外的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但是也有可能是我弄错了，毕竟过了很多年。我妈妈是哑巴，她不会说话。”
沈渺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母亲，“但三舅妈会说话。”
“可她们长得一模一样。”
裴野走到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
他没有说“会不会是你看错了”之类的话，因为他知道沈渺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出错。
“你想查？”他问。
沈渺点了一下头。
“那就查。”
她转过身，看着裴野，下意识质疑的话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郁家算裴野的家人，她担心万一查出什么，裴野会不会站自己这边。但随后又想，裴野都这样为自己了，她不会再怀疑他了。
“先别打草惊蛇。”她说，“我想再看看。”
裴野的手指从她肩上滑下来，握住她的手。
“好。”
“还有，”沈渺的视线往窗外飘了一下，“你那个表姐，不太对劲。”
裴野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
院子的另一侧，花架下面，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缩在石凳上。
月光照在她的背上，肩膀在轻微地抖。
郁明珠。
裴野收回视线，“她小时候对我挺好的，长大了也没怎么联系，现在就成了这么冷冰冰的样子，你要是和她不对付，就别多接触了。”
“她跟自己不对付。”沈渺说。
她松开裴野的手，推开厢房的门，走了出去。
裴野站在窗边，看着她穿过院子，走到花架下面，在郁明珠旁边坐下来。
他没有跟上去。
有些事，沈渺比他做得好。
花园里，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子。
郁明珠听到旁边有人坐下，猛地抬起头。
看到是沈渺，她下意识擦了一把脸，“你来干嘛。”
声音是哑的，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
“乘凉。”沈渺说。
郁明珠“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沈渺没理她，仰头看着头顶的桂花枝桠。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来？”沈渺问。
郁明珠的肩膀绷了一下。
“谁？”
“你丈夫。”
郁明珠沉默了几秒，“你来笑话我的？”
“我为什么要笑话你。”沈渺的语气很淡，“你跟他在门口吵架的时候我就到了。有本事别来了，是吧。”
郁明珠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真没来？”
“……没来。”
“所以你一个人在花园里哭？”
“我没哭！”郁明珠的声音拔高了一截，然后又迅速低下去，“……我没哭。”
沈渺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郁明珠的眼睛红得像兔子，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
她的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屏幕是亮的，停在和一个男人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郁明珠发的，一堆省略号。
对方没回。
沈渺的视线在她手机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
“你们结婚多久了？”
“三年。”
“他有个妹妹？”
郁明珠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沈渺没回答这个问题。
“养妹。不是亲的。”她说。
郁明珠的嘴唇抖了一下。
“……是。”
“关系不清不楚的那种。”
“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什么都知道！”郁明珠的声音带着哭腔了，像一根被拨动了的弦，整个人绷到了极限。
“你门口那会不是说了嘛？”
其实不是，是裴野说的。
他还说，郁明珠结婚三年，一直过的都很糟糕。
沈渺说，“你赌气说一句别来，他就真不来了，你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郁明珠的嘴唇张了张。
“他根本不在乎你。”
沈渺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在往她心口上按，“他在乎的是那个养妹会不会不高兴。你逼他来，他来了一肚子气，全程冷着脸，最后把气撒在你身上。你越逼他越远，越远你越慌，越慌就越想抓住他。”
郁明珠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不是被骂哭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扎在了痛处上。
明明她和他一开始不是这样的，他们是青梅竹马，结婚也是因为相爱，可不知道为什么，怎么就成了这样。
“你抓得越紧，他跑得越快。”
沈渺说，“你给他发消息，他半小时才回一个字。你打电话，他不接。你低头，他蹬鼻子上脸。你觉得委曲求全就能换来他的心？”
“那我能怎么办！”
郁明珠终于哭出声了，“我什么办法都试过了！我对着他好，他不领情。我跟他闹，他说我无理取闹。我不管他，他就去找那个女人！我能怎么办！”
“是吗？”沈渺蹙眉，语气带着认真的疑惑，“那我觉得你没用对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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