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

"嗯。"

"你那天只吃了三筷子就被打断了。"

"我想让你吃完一整条。"

我嚼鱼的动作慢了下来。

筷子捏紧了。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

这种话从一个表面冷冰冰的大男人嘴里一本正经地说出来,杀伤力太大了。

来不及装防。

直接命中。

"郑远舟,你这人挺狡猾的。"

"嗯?"

"明面上是在请我吃饭,实际上是在让我一点一点习惯你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对不起,那我以后不来了?"

"我没说不让你来。"

"那意思是——"

"意思是你下次带烤鱼来,麻辣味的,多加花生碎。"

他愣了两秒。

然后笑了。

这次笑得比之前所有加起来都大。

大到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快咧到耳根。

"行。"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得了什么允许后的轻快。

"麻辣烤鱼,多加花生碎。"

"记住了。"

我低下头继续吃鱼。

松鼠鳜鱼的糖醋酱汁从鱼身上淌下来,亮晶晶的。

嗯。

跟那天一样的味道。

但好像又不太一样了。

【第八章】

后来的事情发展得挺顺理成章的。

郑远舟正式来家里提了亲。

对。

提亲。

不是见家长。

是提亲。

他穿了一身深藏蓝的西装,手里提着两袋水果和一盒茶叶,站在我家门口。

表情依旧是那副冷面孔,但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我爸开的门。

苏建平,省卫健委药政处,平时在单位是那种话不多但谁都得给三分面子的人。

他看了郑远舟三秒。

转头冲屋里喊了一声。

"闺女,有个小伙子来了,说是来求娶你的。"

"你看看行不行。"

我从房间里探出头。

看了郑远舟一眼。

他直直地站着,背挺得像根标枪。

手指握着水果袋的提手,指节发白。

我从来没见他这么紧张过。

"让他进来吧。"我缩回脑袋。

然后默默在房间里笑了十秒钟。

客厅里,我爷爷苏惟正坐在主位上。

老爷子今年七十八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亮得像探照灯。

他穿着一件灰色棉质外套,面前泡着一壶铁观音。

旁边的沙发上坐着我妈。

我妈今天化了淡妆,穿了那件她最喜欢的酒红色针织衫。

怀里抱着一个靠垫,双手捏着靠垫角,表面镇定,实际靠垫角都快被她搓烂了。

郑远舟把水果和茶叶放在茶几上,坐在对面。

"爷爷好,叔叔好,阿姨好。"

"我叫郑远舟,在省直机关工作,今年二十九岁——"

"知道知道。"我爷爷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你爸的老上司跟我说过你的情况。"

郑远舟一愣。

我爷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小伙子,我就问你三个问题。"

"第一,我孙女脾气不好,你受得了吗?"

我在房间里差点把门踹开。

什么叫我脾气不好!

郑远舟没犹豫。

"受得了。"

"第二,我孙女还在读研,毕业前学业为主。你会催她结婚生孩子吗?"

"不会。她什么时候准备好了,什么时候算。"

"第三——"

我爷爷放下茶杯,看着他。

"你觉得我孙女,哪里好?"

郑远舟沉默了一会儿。

整个客厅安静得能听见铁观音冒泡的声音。

然后他说了一段话。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饭桌上出了变故,在场所有人都慌了。只有她没慌。"

"她坐在那儿,嘴里还含着一块狮子头,拿出证据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

"我当时就知道,这个人——"

"不是一般人。"

他停了一下。

"后来接触多了,我发现她吃东西的时候最认真,写论文的时候最专注。她从不主动提起自己家里什么背景什么条件,但谁想欺负她,她一个人就能把场子撑住。"

"她不需要人保护。但我想站在她旁边。"

客厅里又安静了。

我妈手里的靠垫角已经被搓成了麻花。

她眼圈红了,但死扛着没掉泪。

我爸坐在旁边,一声不吭,但嘴角抿出了一条很浅的弧线。

我爷爷盯着郑远舟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茶杯推向郑远舟。

"喝茶吧。"

两个字。

但所有人都懂了。

郑远舟双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不知道是紧张还是茶太烫,他被呛了一下。

咳了两声。

我妈终于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

我爸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也别紧张了。来了就是自家人,中午留下吃饭。"

"闺女!"

我爸冲我房间喊。

"出来!"

"……来了来了。"

我开门走出去。

郑远舟站了起来。

耳朵依然红着。

但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高冷禁欲的冷光。

是被什么暖了之后,从里到外透出来的光。

"嗯?"我停在客厅门口,"看什么看?"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

"你脸红了。"

"我没有。"

"你有。"

"郑远舟你信不信我把你的茶泼你脸上。"

"不信。你舍不得浪费茶叶。"

我瞪了他三秒。

然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了。

拿起桌上的橘子开始剥。

剥了一半,分了他一瓣。

他接住了。

我妈在旁边看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一边哭一边笑。

"我的乖乖,我那台平板电脑,花得太值了。"

我爷爷摇了摇头。

"一台平板就把我孙女卖了,你这当妈的也是个人才。"

"爸!那叫投资!懂不懂?什么叫眼光!"

一家人在客厅里吵吵闹闹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铁观音的香气在空气里打着转。

郑远舟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着我递给他的那瓣橘子。

嘴角那道弧度。

一直没放下来。

我想,这大概就是生活最好的样子吧。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

就是这种——

鸡飞狗跳之后的尘埃落定。

荒腔走板之后的各归各位。

吵完架之后的一起吃饭。

还有——

一台被当成定情信物的平板电脑。

和一条被记了一辈子的松鼠鳜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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