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里没有人出声了。
苏哲站在队列里,双手背在身后,看着李承乾的背影。
这些话他在华阴县跟李承乾说过。
当时是在盐场巡视完了以后,两个人坐在田埂上,他一边啃饼子一边随口聊的。
他没想到这小子全记住了,而且消化得比他预想的快十倍。
李承乾的声音往上提了一成。
“所有民生的问题,归结下来都是一笔经济账。百姓赚不到钱,税交不上来,官府没钱修路造桥,赈灾济民,然后百姓更穷,然后造反。这个死循环从秦朝到隋朝没变过。”
“怎么破?”李承乾自问自答,声音沉了下来。”让百姓赚到钱。”
“单靠种地,百姓不可能富。这话说出来可能有人不爱听,但几千年的事实就摆在那里。种地只能活命,不能致富。”
“但放任商人去干也不行,商人逐利,什么赚钱干什么,哪里有钱去哪里。他们心里没有家国二字,指望商人替朝廷办事,不如指望突厥人主动投降。”
“所以出路只有一条……官府牵头,组织百姓搞集体产业。”
“房遗直在泾阳县,管控码头、开办赛马,把一个穷县盘活了。苏哲在华阴县带领百姓制盐,日产两万斤,百姓月入三贯。”
“儿臣在郑县组织开采硫磺制火柴,杜荷在下邽县带领百姓开采硝石。”
“这些地方有一个共同点……百姓赚到了实打实的钱,官府也多了大笔进账,不用只靠税收过日子。”
“这种方式可以推广到全国,因地制宜,蜀中多山,可以养殖,种药材香料。”
“江南水网密布,可以养鱼,种桑麻,河北平原广阔,可以搞大规模的牲畜养殖和粮食深加工。”
“各地出了产品,官府组织商队运到外地去卖,也可以沿着丝路卖给各国。”
“百姓出力气,官府管组织、管运输、管销路。小商小贩做不了大买卖,官府可以。”
李承乾的目光从左扫到右,最后停在了李世民身上。
“如今丝路重开,三十六国来朝,他们要大唐的茶叶,丝绸,瓷器……什么都要。”
“那就卖给他们,我们提供货物,赚他们的钱,把各国的财富敛入大唐。”
“百姓富了,朝廷富了,外患没了,内忧自然消了。这才是真正的太平盛世。”
他说完了。
拱手行礼,退回原位。
太极殿里安静了,百官的表情一个个非常丰富。
苏哲站在队列里,看着这帮人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的模样,心里舒坦得不行。
他教李承乾这些东西的时候,其实没抱太大期望,毕竟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能记住三成就算不错了。
结果这小子不光全记住了,还自己嚼碎了重新组织了一遍,说出来条理分明,一点磕巴都没有。
苏哲拿余光扫了一圈。
房玄龄,杜如晦,魏征站,这三位朝堂上的顶级大脑全被一个十四岁的少年镇住了。
但让苏哲最在意的不是这三个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崔义玄身上。
崔义玄的脸色变了两变。
先是愣,然后是不安。
他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胡子,这个动作在苏哲看来只意味着一件事……他在盘算。
苏哲太了解这帮人了。
李承乾说的每一句话,他们心里都在飞速算账。
集体产业一推行,朝廷直接下场做生意了。
以前是朝廷管收税,商人管赚钱,世家大族在中间吃两头。现在朝廷自己带着百姓赚钱,中间商的利润空间直接被压扁。
这才是他们真正怕的。
李世民开口了,“太子说得不错。”
“朕早有此意,所以才让太子亲自到郑县去干了三个月。不是朕舍不得儿子,是这种事不亲手干过,站在朝堂上说出来就是空话。”
“效果怎么样?郑县原来一年税收多少?现在呢?岑文本在这里,你来说。”
岑文本从队列里出来,拱手行礼。
“回陛下,郑县去年全年税入四千七百贯。太子主持开办硫磺矿与火柴作坊三个月以来,仅火柴一项单月收入已过两千贯。”
“全县在册务工百姓六百余户,未发生一起因生计困难而起的盗抢案件。”
好几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三个月干出来的成绩,快赶上人家一年的税收了。
一个十四岁的太子,干出了这种政绩。
苏哲在心里给李承乾记了一笔,这小子以后绝对不会是历史上那个废太子了。
李世民没有给百官消化的时间。
“你们各家有钱有人有地,要搞集体产业比朝廷更方便。朕不拦着你们赚钱。但朕的话放在这里……”
“别总把心思放在自家那一亩三分地的百姓身上。丝路开了,三十六国来朝,外头那么大的市场摆在那里。”
“你们有本事就去国外赚钱。怎么赚,用什么手段,朕不管。能赚多少是你们的本事。”
殿里嗡地响了一下。
几个世家代表的眼珠子转了起来。
苏哲看得出来,这帮人在心里噼里啪啦地打算盘。
外邦的钱?他们不是没想过,但以前丝路断了,没有渠道。
现在渠道通了,三十六国的使臣抢着买大唐的货,这门生意做起来利润比在国内厚十倍不止。
这一手太聪明了。
苏哲心里给李世民也记了一笔。
把世家的注意力从国内引到国外去,让他们把精力用在赚外邦的钱上,自然就没工夫在国内跟朝廷争利。
而且世家在海外赚了钱回来花,钱还是流进了大唐的市场,怎么算朝廷都不亏。
李世民接着往下推。
“集体产业的好处不光是赚钱。”
“百姓有了活干就不会闲着。闲着的人才会闹事。你们各州各县那些偷鸡摸狗的,聚众闹事的,十个里头有八个是饿出来的,穷出来的。”
“给他们一份能养家的差事,谁吃饱了撑的去造反?”
“这才是真正的安居乐业。不是你们在奏折里头写的那些虚话。”
这句话戳到了在场至少三十个人的肺管子。
苏哲注意到好几个地方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地砖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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