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纲这老头也是，跟段纶吵就吵，人家的闺女和女婿关他什么事？非要拿苏哲的私事说事，还扣帽子。
这不是上赶着捅马蜂窝吗？
你捅就捅了，捅完了自己跑不掉，还拖着女婿和堂弟一起挨蜇。
一家人整整齐齐进了太医院。
也算是今年朝堂上的头一桩奇闻了。
此时殿里安静得不正常。
三个人被抬走了，剩下的全缩着脖子当鹌鹑，谁也不敢再冒头。
苏哲站回自己的位置，面无表情，心里却在盘算。
今天这事闹得有点大了。
三个人送太医院，传出去不太好听。但他不后悔，李纲那句伤风败俗是他先挑的事，活该。
他正琢磨着李世民接下来要怎么收场，龙椅上那位忽然发出了声音。
“苏哲说的话虽然难听，但……”
李世民顿了一下。
苏哲抬起头，看见了李世民在笑。
他眼角跳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了。
这老东西……
被自己骂了一整年的贞观天子，今天头一回看到自己的毒舌瞄准了别人。
那表情分明就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加上看热闹的快活。
苏哲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李世民的视线在殿内扫了一圈，笑容收了，但语调还是带着三分畅快。
“苏哲说得糙了些，可道理不糙。”
“一个家族要是只会搬祖宗出来撑场面，传到第三代第四代还剩什么？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他站起来，走到龙椅前面那两级台阶上站定了，俯视着底下几百号人。
“你们看看你们各家现在的子孙。”
这句话一落地，殿内好几个人的肩膀塌了下去。
“文章不会写，武艺不会练，连骑马都骑不利索。朕在华阴县差点被人砍了脑袋，他们干了什么？”
“跑了！”
“三十多个杀手闯进来的时候，你们的好儿子好孙子撒腿就跑，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段纶五十岁的人了操起铁烛台挡在朕前面，王珪被砍了一刀还在拿烛台抵，长孙无忌肩膀中了刀还堵着后堂的路！”
“你们的子孙呢？跑得比兔子还快！”
殿里没有人敢吱声了。
苏哲站在队列里，拿余光扫了一圈。
崔义玄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尖，脸上的肌肉在抽。
卢赤松的手握成了拳又松开，反复了好几回。王谏客的额头上汗珠子滚豆似的往下掉。
这些人都知道，李世民说的是事实。
华阴那天晚上，王阳，崔平靳那帮士族子弟确实是第一个跑的，这件事已经登了报，天下人都看在眼里。
你再怎么辩解也改不了这个事实……
皇帝遇刺，你们家的人跑了。
李世民的声音沉了下来。
“朕不是要赶尽杀绝。四十三个蛀虫已经清理了，朕没有牵连你们各家。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朕还指望你们有用。”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的，但殿里几个老臣的手都在打哆嗦。
“你们各族传承数百年，当中确实出过经天纬地的人物，朕不否认，但那是以前的事。”
“一个家族想要一直辉煌，必须一代一代不停地出人才，光指着啃祖宗那点老本，啃得完吗？”
李世民回到龙椅前坐了下去。
“你们安逸太久了。”
苏哲的嘴角动了动。
说得好。
他承认，李世民在朝堂上的火候拿捏远比他精准。
他苏哲骂人是拿刀往人心窝子里捅，痛快是痛快了，但容易把人逼急。
李世民不一样，他先让苏哲当开路的炮弹把刺头全炸趴下，然后自己出来唱红脸，声音沉着，语气恳切，把道理往深了说。
你们不行了……但朕不想放弃你们……你们自己得争气。
恩威并施。
这招在苏哲看来已经玩到了极致。
“国家积弱需要改革。”李世民的目光从左扫到右，“你们各家何尝不是？你们自己不愿意改，那朕替你们改。”
“其他各地的士族也一样。朕可以优待你们，给你们体面，给你们荣耀。但有一条……别什么酒囊饭袋都往朝廷里塞。”
“塞一个废物进来，你全族扣分。塞两个，朕亲自过问。塞三个……”
他没说完。
大家都不傻。
殿内沉默了好几息，然后崔义玄第一个弯了腰。
“臣……领旨。”
卢赤松跟着出列行礼，“臣附议。”
王谏客，崔之元，一个接一个低下了头。
苏哲在心里算了笔账。
今天朝堂上真正反对的也就是山东那帮人。
关陇士族巴不得看他们的笑话，武将那边更不会管这种文官的破事。山东士族一服软，这事就算拍板了。
李世民的新规矩……士族志按当朝功绩排名，祖辈不再登记……正式落地。
苏哲的目光落在李世民身上，在心里默默给了个评价。
这老东西确实有两把刷子。
把脏活让他苏哲干了，骂人的锅让他哲背了，最后自己出来做好人收割成果。
行吧，反正义父嘛，坑儿子坑得心安理得。
李世民转头看向高士廉。
“这件事交给你，三个月内修完。当朝在册官员，逐一核实功过，该加分加分，该扣分扣分，有任何人敢从中作梗……”
“朕拿他试新法。”
高士廉躬身应下，“臣遵旨。”
苏哲以为这事到这就完了。李世民把士族排名的事解决了，接下来应该是散朝了吧？
他今天骂了三个人进太医院，精神上虽然很爽但体力确实消耗不小，主要是嗓子有点累。
然后李世民的目光移到了另一个方向。
“承乾。”
苏哲的视线跟了过去。
李承乾从队列里走出来，站到了殿中央。
苏哲心里微微一动。
这小子变了。
“儿臣有奏。”李承乾的声音不高，但稳得出乎所有人意料。
李世民往后靠了靠，“说。”
李承乾拱手行了一礼，抬起头，目光正对着龙椅的方向。
“东突厥已灭，外患已平。儿臣以为，大唐当下最要紧的事不在边关，在民间。”
殿内的注意力齐刷刷集中了过来。
苏哲的眉头抬了一下。
好嘛，出师了。
李承乾没有拖泥带水。
“从前朝到现在，历朝历代治理天下的办法大同小异，无非是劝农桑，减赋税，戒奢靡，有用吗？有用，但不够。”
“两汉四百年，开头都是明君，后面呢？外戚乱政，黄巾揭竿。魏晋从曹操手里继承了多好的底子，最后呢？”
“八王之乱，五胡乱华。隋文帝开皇之治何等辉煌，传到炀帝一朝全塌了。”
“如果大唐走老路，结局不会比他们好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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