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上了!这条比刚才那条还肥!”
苏哲抹了把脸上的水,扭头看了看自己的鱼竿。
一动不动。
连水面的波纹都没有。
他换了个鱼饵。
段简璧第三条鱼上钩了。
苏哲又换了个位置。
段简璧第四条鱼上了。
苏哲的鱼竿插在河边跟根旗杆一样杵着,水底下的鱼跟约好了似的绕着他的鱼饵游,就是不咬。
“苏哲你是不是鱼饵挂错了?”段简璧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钩子,“没错啊,跟我一样的啊。”
“我知道没错。”
“那你怎么不上鱼?”
“你问我我问谁?”
段简璧忍着笑把第五条鱼扔进木桶里,桶里的鱼已经挤得翻不了身了。
苏哲一把把鱼竿拔出来往地上一扔。
“不钓了。”
段简璧终于没忍住,笑得弯下了腰。
“你别气了……”
“谁气了?泾南郡侯跟一条鱼置气?脸往哪搁?”
“那你刚才扔鱼竿的动作……”
“战略性放弃。”
段简璧笑得肚子疼,蹲在河边直拍大腿。
苏哲看着她笑成那样,火气消了一半,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走了,回去做烤鱼,你钓的鱼,我来杀,天经地义。”
晚上的烤鱼,段简璧吃得满嘴流油。
苏哲在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的炭火架子,五条鲫鱼开膛破肚,腌了半个时辰,架在炭火上翻烤。
油脂滴进炭火里滋滋作响,孜然和辣椒粉撒上去,香味飘出院墙,引得隔壁邻居探头探脑。
段简璧蹲在火堆旁边,一手举着烤好的鱼,一手接着滴下来的油,吃得顾不上形象。
“苏哲,你钓鱼不行,烤鱼倒是一绝。”
“闭嘴吃你的。”
吃完饭收了碗筷,天已经全黑了。
苏哲提了水桶去灶房烧水,一趟一趟地往浴桶里倒。
热水蒸腾起白雾,把里屋弄得温吞吞的。
这回段简璧没像昨晚那样站在院子里扭捏半天。
她自己走进去,关上门,衣服脱下来叠好放在凳子上,踩进浴桶里坐下来,水面刚好没过锁骨。
苏哲进来的时候她已经靠在桶壁上了,脸微微侧着,耳根泛着粉,但眼睛没有躲。
苏哲在桶边蹲下来,拿布巾蘸了热水往她肩上淋。
水顺着她的肩线往下淌,段简璧闭上了眼。
“下来。”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往上扬了一点。
苏哲二话没说脱了衣服跨进去,水哗啦溢出来一大片。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腿叠在一起,空间逼仄得呼吸都搅在了一处。
昨晚是头一回,段简璧紧张得浑身发僵,苏哲碰哪儿她缩哪儿。
今晚不一样了。
……
苏哲在泾阳村过了三天神仙日子。
白天带段简璧在泾河边晒太阳,晚上烧水洗澡,夜里……反正没闲着。
村里的学堂选址定了下来,四阿公亲自带人打地基,干劲比年轻人还足。
白糖作坊也重新开了火,苏哲手把手教了两个村民调配比例,剩下的就是按部就班量产。
他正琢磨着再赖上两天,第四天中午,房遗直骑着马急匆匆赶到了泾阳村。
苏哲当时蹲在院子里给段简璧编竹筐,抬头一看房遗直那张脸,就知道出事了。
房遗直的表情很复杂,兴奋里头掺着后怕,翻身下马的时候手都在抖。
“苏兄,长安变天了。”
苏哲把竹条随手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怎么说?”
“王君廓的案子牵出来一条大鱼。”
房遗直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嗓子里全是赶路的沙哑。
“陛下按照房相的谋划,命刑部,大理寺,不良人三方联查,把长安城上上下下的官员翻了一遍。”
“四十三个!”房遗直竖起手指头,声音都劈了。
“四十三名官员下了大狱,贪赃枉法的、鱼肉乡里的、糟蹋民间女子的,什么牛鬼蛇神都翻出来了。”
苏哲的眼皮跳了一下。
天子脚下,一锄头挖出来四十三个蛀虫。
他想骂人,但又觉得骂不出口,这帮东西在皇城根底下都敢伸手,地方上得烂成什么样?
“最大的是谁?”
“吏部左丞王弘宇。”
苏哲脑子里嗡了一声。
吏部左丞,正四品上,管的是全国官员的升迁考核,这个位置捞钱不算什么,关键是他能卖官。
“琅琊王氏的人。”房遗直补了一句,“收受贿赂,帮地方官员虚报政绩,给钱就提拔。”
苏哲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是因为震惊,是因为恶心。
吏部是什么地方?
那是朝廷的人事部门,掌管天下官吏的命脉。
王弘宇坐在这个位置上卖官鬻爵,等于把大唐的吏治根基当成了自家的取款机。
你是帮朝廷选人才的,结果你帮的是塞银子的?
那些被提拔上去的庸官到了地方上刮地三尺,最后买单的是谁?是老百姓。
苏哲的拳头攥紧了。
“陛下怎么判的?”
“满门抄斩,三族流放。”
房遗直声音压得很低,但字字砸在地上有声响。
苏哲愣了两息,点了点头,“该杀。”
不是他嗜杀,是这种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你坐在吏部的位置上把国家的选官制度当生意做,被宰的不是一个两个人,是千千万万被庸官害死的百姓。
“王弘宇的哥哥王弘让,尚书省侍郎,从三品。”房遗直又扔出一颗雷,“罢官流放。”
苏哲的呼吸停了半拍。
从三品啊。
那是朝堂上站前排的人物,上朝的时候离龙椅不过十几步远。
这种级别的官员说拿就拿,说流放就流放,李世民这一刀砍得够狠的。
“其余四十二个呢?”
“全部死刑,全家流放,一个没放过。”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段简璧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廊下听着,手里还攥着半根没编完的竹条。
苏哲在石凳上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脑子转得飞快。
四十三个官员,三分之二出自山东士族。
这个比例太扎眼了。
不是说山东士族的人天生就爱贪,而是他们把持朝堂太久了,关系网太密了,互相提携互相遮掩,烂了一个牵出一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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