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伦妮第一次见到德斯卡戴的时候,挪德卡莱正下着一场能把人骨头缝都冻透的冬雨。那年她六岁,趴在“秘谜书屋”靠窗的矮桌上读一本缺了封皮的游记,书页里夹着一片枫丹寄来的干枯枫叶,叶脉像一张密密的网,把某个她从未见过的地方收拢在方寸之间。窗玻璃上凝着厚厚的水雾,她用指节在上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鸟,画完之后又觉得自己幼稚,拿袖子胡乱抹了去。空荡荡的书屋里没有别人。柜台后面老店主在打瞌睡,鼾声细得像猫的呼噜。她翻过一页书,忽然感觉到身侧的座位微微陷下去一块。她侧过头,那里什么也没有。可她听见了一个声音。那声音没有具体的音色,不是男人不是女人不是孩子也不是老人,更像某种低沉的共鸣——像你把耳朵贴在空海螺壳上听见的那种潮声,远远的,若有若无的。
“你在看什么?”那声音问。
她盯着那个空无一人的座位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把书往旁边挪了挪,说:“一本游记。写的人说须弥的沙漠里有一种会在夜里唱歌的仙人掌,我觉得是假的。”
那声音没有反驳她,也没有赞同她。它只是坐在那里——她能感觉到那个位置上的空气比别处更温暖一些,像有人刚刚离开留下的余温。她继续看书,翻到下一页的时候她轻声说:“我叫布伦妮。”
“我叫德斯卡戴。”那声音说。
从那天起,德斯卡戴就成了她唯一的伙伴。她不知道德斯卡戴长什么样,有时她闭上眼睛试着去“看见”它,脑子里浮现的只是一团模糊的、暖褐色的光晕,形状像一只蜷缩着的、长着绒毛的生物。它陪她读书,陪她翻过书店里那些冗长无味的文献,陪她在父母回家的空房间里数天花板上的裂缝。它从不催促她出去玩,从不问她“你怎么不和别的小朋友一起”,只是安静地待在离她半步远的位置,像一道被拉长的影子,像冬天呼出的白气凝在空气里不肯散去。
七岁那年,学校里的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好朋友》。她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整页关于德斯卡戴的事——它喜欢什么样的天气、它在她读冒险小说时会发出什么样的背景音、它帮她记住那些她总也背不下来的历史日期。第二天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当着她的面把那篇作文折起来塞进抽屉最底层,然后弯下腰和蔼地说:“布伦妮,能重新写一篇吗?写一个真的人。”
她攥着笔在座位上坐了一整个下午,最后交了一篇关于隔壁桌男孩的作文。那男孩有红头发和雀斑,她只知道他午饭会带腌萝卜,其余的什么也写不出来。老师给了她一个中等偏上的分数和一句评语:“有进步,继续努力。”
那天回家的路上她踢着一颗石子走了很久。石子滚进排水沟之后她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德斯卡戴蹲在她旁边——她能感觉到那个温热的位置——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它才轻轻说了一句:“我是真的。”
“我知道。”她把脸抬起来,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我知道你是真的。他们不懂。”
十岁那年她开始读更厚的书。秘谜书屋的老板发现她翻完了所有儿童读物之后,破例让她进后面的成人书架区,那里堆着形形色色的来路不明的册子——盗版的提瓦特通史、缺页的炼金术入门、用晦涩文字写成的地方志,甚至还有几本被人私下传阅的“魔女传闻录”。她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书页之间摸爬滚打,学会了用断句推测语义,用上下文补全缺失的章节,用足印判断作者有没有真正去过他所写的地方。老店主说你这小脑袋瓜里装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她听了没吭声,心想稀奇古怪总比空着强。
她在学校里的处境越来越边缘。那些同龄的孩子玩耍的内容在她看来毫无章法——追逐、打闹、交换彩色的糖果纸、为一块石头的所有权争执不休。她试着加入过一次,有人问她“你家里有几个兄弟姐妹”,她说“我没有兄弟姐妹,但我有个叫德斯卡戴的”,对方愣了一下转身就走了。从那以后她不再主动搭话。她每天带着书坐到操场最远的角落,翻页的声音盖过远处的喧闹声,德斯卡戴挨着她坐着,像一只看不见的、温热的靠垫。
她开始频繁地失眠。夜里她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中像一张沉默的网。德斯卡戴挤在她床头那点不大的空位上,她想伸手摸它一下——但她从来没摸到过任何东西。它没有实体,她只能感觉到“那里有一个温热的东西”,像壁炉熄灭后灰烬里残存的炭火。她把手悬停在那个位置上,指尖能感觉到一点暖意,再往前伸就什么也没有了。她把手缩回来,说:“晚安。”
“晚安。”德斯卡戴说。
十三岁那年她在书店里遇到艾莉丝。那天她正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啃一本盗版游览指南,书的封面上用夸张的字体印着《提瓦特秘境七日游——包你满意》。她读到三分之一就断定这作者是个极度自恋的骗子,通篇都在炫耀自己如何戏弄各个地区的“不称职的管理者”,字里行间渗透着一种她虽然说不清具体名称但本能反感的气味。她皱着眉在书页边缘用铅笔批注“此处逻辑漏洞”“此处夸大其词”“此处明显在胡扯”。
“这本书不好看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她抬头,看见一张笑眯眯的脸。那个女人穿着剪裁奇怪的紫色衣袍,一头长发松散地披着,眼神亮得出奇,像两颗从银河里捞出来的碎石。她的嘴角挂着一个让人琢磨不透的弧度,那弧度不算友善也不算恶意,更像她正抱着一种纯粹的好奇心观察一只有趣的昆虫。
“不好看,”布伦妮诚实地说,“作者满篇都是自恋式的炫耀,逻辑经不起推敲,对当地风物的描写也严重缺乏实地考察的痕迹。他肯定没去过璃月,他把绝云间的岩石种类都写错了。”
“是吗?”那个女人在她对面坐下来,托着腮,“那你觉得什么样的游记才算好?”
“至少得写过自己真正见过的东西。”布伦妮说。
女人笑了。那个笑声不大,在书店安静的空气里像一串珠子落进瓷碗。她说:“我叫艾莉丝。你叫什么?”
“布伦妮。”
“布伦妮,”艾莉丝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像是在品尝一个陌生的音节,“你旁边这个位置为什么空着不放东西?你们这些小孩子不是最喜欢把书包占座吗?”
布伦妮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侧那个温热的、空无一人的座位。德斯卡戴在。她感觉得到。可她没有向眼前这个陌生人提起它的名字。她只是说:“我不需要占座。”
艾莉丝没再追问。她把那本盗版游览指南从布伦妮手里抽走,翻到扉页,用指甲在作者署名处轻轻划了一道。那一行字下面其实还有一行极细极浅的小字,像被某种方式隐藏过的,如果不是被划破表层根本看不出来。布伦妮凑过去看了——那一行小字写着“艾莉丝·某”。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她刚刚当着作者的面把这本书从头到尾骂了一遍。
“别紧张,”艾莉丝把那本书合上塞回书架,冲她眨了眨眼,“你说得对,那确实是我年轻时写的,确实不怎么严谨。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我真的去过璃月。绝云间的岩石种类没错,但你在的那本版本是盗版商印错了一半的词条。下次骂我之前先核对一下原版。”
布伦妮的耳朵尖红了。她合上自己的笔记本站起来想走,艾莉丝伸手按住她肩膀把她摁回座位。“别走嘛,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愿意说实话的小朋友。我请你吃糖。”
“我不吃糖。”布伦妮说。
“那请你喝果汁。”
“我不想喝果汁。”
“那你想干什么?”
布伦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看书。”
艾莉丝又笑了。她把手收回去,斜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布伦妮身侧那个温热的、空荡的空间里,停留的时间比布伦妮觉得正常的情况要长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像一根针尖在薄冰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她转开视线,说:“好啊,那你看。我看着你看。”
从那天起艾莉丝就隔三差五地出现。有时候她拎着一袋据说是风起地摘来的浆果,有时候她抱着一摞来历不明的古老手稿扔给布伦妮让她“看看有没有意思”,有时候她只是推门进来坐半个小时什么也不说,等布伦妮合上书准备走的时候才忽然冒出一句“你觉得往水史莱姆里面加一勺糖搅拌之后再加热会不会变成甜味炖品”。布伦妮每次都绷着脸用严肃的口吻一条一条驳斥她的“伪命题”,从元素反应的底层原理一路讲到水的沸点和糖的焦化温度,讲到口干舌燥的时候发现艾莉丝正托着腮看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一副“你说完了吗我其实根本没在听但我觉得你讲得很有意思”的样子。
十五岁那年冬天,挪德卡莱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整个城区被埋在足踝深的雪里,码头停了航,街上的行人大幅减少。布伦妮坐在书店的老位置上,膝头摊着一本厚重的魔女史考,德斯卡戴缩在她身侧——它的温度这些年似乎一直在缓慢地变凉,从最初暖得像壁炉余烬到如今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温水,她不想承认这种变化,但她感觉得到。那天艾莉丝没有带浆果也没有带书,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肩上落满了雪,拍干净之后在布伦妮面前坐下来,神色比往常安静很多。
“布伦妮,”她说,“你旁边那个地方,为什么总是留着空位?”
布伦妮的指尖紧紧压在书页上。她张了张嘴,想说“没有空位”,想随便编一个理由搪塞过去。可是话到嘴边她发现自己说不出来。在挪德卡莱的这些年她几乎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德斯卡戴,因为所有人都告诉她那不是真的、那是小孩子编出来的、该长大了、该忘记了。可艾莉丝看她的眼神和所有人都不同。那眼神里有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一把温柔的铁锹,正在小心翼翼地挖开她围了十几年的围墙。
“那里有一个朋友。”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小,像雪落在地上。
“朋友?”艾莉丝微微歪了歪头,“叫什么名字?”
“德斯卡戴。”
“它长什么样?”
布伦妮摇头。“我看不见它。我只能感觉到它在。”
艾莉丝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布伦妮身侧,在那个温热的空位旁边蹲下身。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悬停在布伦妮和那个“空位”之间的空气里。她的指尖微微泛着一点淡紫色的荧光,那荧光像蛛丝一样细、像水波一样无声地扩散开。布伦妮看见那片荧光在触到某个区域的时候忽然扰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水面被一颗看不见的石子砸出了涟漪。然后艾莉丝收回了手。
她的表情变了。
布伦妮从没见过艾莉丝露出那种表情。那张永远笑眯眯的脸上第一次没有了笑容,瞳孔深处的亮光凝住了,变成某种冰冷的、近乎哀伤的东西。她看着那个空位,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布伦妮开始害怕。
“艾莉丝?”她喊。
艾莉丝转过头来面对她。短短几秒钟之间她的脸上重新堆起了笑容,但那笑容的质地变了——变得夸张、变得戏剧、变得像一个人戴上了一张明显不合尺寸的面具。她猛地站起来后退两步,双手叉腰,用布伦妮从没听过的高亢嗓音喊道:“本大魔女今天宣布,你旁边那个所谓的朋友其实是被我封印在这里的邪恶灵体!我现在就要把它彻底消除!”
“你在说什么?”布伦妮站起来,书从膝盖上滑落在地。
“我说——德斯卡戴不存在了!”艾莉丝打了个响指。
那个瞬间布伦妮感觉整个世界被抽走了一块骨头。身侧那个温热的位置骤然变冷了,冷得像一扇敞开的窗户灌进了十二月的风。她转头去看——那里什么也没有了,没有温度、没有共鸣、没有那个陪了她九年的、无声的温热。德斯卡戴消失了。就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第一个涌上来的情绪不是悲伤,是荒谬。她觉得这是一个拙劣的玩笑,是艾莉丝又在拿无聊的把戏戏弄她。她冲上去一把抓住艾莉丝的袍袖,把那张总是镇定自若的小脸仰起来死死盯着她:“你有病吧!你对德斯卡戴做了什么!快还给我!”
艾莉丝低头看着她,那个夸张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她抽回袖子,清了清嗓子,用宏大的、戏剧化的语气说:“很简单。你想要救回你的幻想朋友?那就成为被大魔女亲自认证的——魔女猎人。去讨伐世界上所有的魔女,打败我,你的德斯卡戴就会回来。”
布伦妮僵在原地。她的十指收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她不知道艾莉丝在说什么,不知道“魔女”到底是什么东西,不知道这场荒诞的闹剧从何而起。她只知道那个陪了她九年的、她从未摸到过的、所有人都说“不存在的”温热消失了。她站在那里,书店里的炉火烧得噼啪作响,窗外的雪还在下。她攥紧拳头,对着艾莉丝的背影喊了一声:“你等着。”
十六岁那年她独自离开了挪德卡莱。父母在她的行李里塞了厚厚一叠摩拉和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注意安全,常来信”,字迹潦草,看得出是妈妈赶工时写的。她没有回头。那顶冬天常戴的绒线帽压得很低,背上那只旧背包里塞满了书和笔记——她把这些年所有关于魔女的信息抄录整理成一本厚厚的手册,从魔女史考到民间传说到各种道听途说的轶闻,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每一个边角。德斯卡戴消失之后她睡觉变得很困难,每到深夜她总会下意识地朝床头某个方向伸出手,掌心触到的只有冰凉的空气。她把那只手缩回来攥住被角,咬着牙在心里反复念着:艾莉丝、艾莉丝、艾莉丝。
她到达蒙德的那个傍晚,蒙德城的上空正铺着一层金红色的晚霞,风把城门口那棵大橡树的叶子吹得哗哗作响。她站在桥头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蒲公英和烤肉的香味,远处传来吟游诗人弹唱的琴声。她晃了晃脑袋把这些干扰甩出去,从背包里掏出一卷连夜写好的讨伐檄文,借了城门口告示板的图钉,一张一张严严实实地贴了上去。
檄文的用词之辛辣连她自己重读都觉得牙酸。她写“魔女艾莉丝乃世间最卑劣的欺诈者”“用卑劣手段剥夺无辜少女之精神寄托”“为天理所不容、为世人当共诛之”,末尾用粗体写着“凡有知其行踪者请速至猎鹿人餐厅联系本人,必有重谢”。她贴完最后一张贴子后退两步仰头看了看,心里涌起一阵短暂的、近乎亢奋的成就感。
第二天她再去看的时候,告示板上的讨伐檄文旁边贴了一张崭新的猎鹿人餐厅当日特供打折券。打折券用很漂亮的字体印着“烤松茸牛排配蒲公英酒——七折——面向所有远道而来的小猎人”。她攥着那张打折券站在告示板前,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绷起来。
蒙德人和挪德卡莱人完全不一样。挪德卡莱的人习惯各管各的,对旁人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蒙德的人则拥有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热情——她坐在猎鹿人餐厅吃午饭的时候邻桌大叔主动搭话问她是不是外地来的,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对方就开始热情洋溢地推荐起蒙德特色菜肴;她去图书馆查阅资料的时候管理员主动帮她翻出了三本魔女相关的文献并附送了一杯热茶;甚至她在街上迷路的时候都有路人停下来给她画了详细的地图并在角落里画了一朵小花。
她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
第一次与莫娜当街对质的时候她做足了准备。她在某个月夜跟踪了这位占星术士的动向,断定其行为模式与传闻中的“魔女”高度重合。她堵在莫娜回出租屋的路上,举着自己整理的那本厚册子,一条一条列举她的“可疑之处”——包括但不限于用水占卜、自称能够窥见命运、说话爱留悬念。莫娜抱着胳膊听完她长达一刻钟的控诉,然后说了一句:“这位小朋友,你弄错了一件事。占星术士和魔女是两码事。而且你现在踩到我的水坑了。”
布伦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确实踩在一个浅浅的水洼里。她退了半步,脸颊微红,然后重新挺直腰杆:“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你无法证明你不是魔女!”
莫娜叹了口气。“小妹妹,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堵在我家门口已经快二十分钟了?明天我还要写稿子还房贷。如果你实在闲得没事干,城西那只风史莱姆最近总在屋顶上蹦跶,你不如去研究研究它是不是魔女变的。”
她铩羽而归。
接连的挫败没有压垮她。她换了个思路,开始从人际关系网入手。她在图书馆翻到了关于蒙德历史上几位著名魔女的线索,顺藤摸瓜查出了一大串关联信息,最后在一本泛黄的期刊里翻到一行极不起眼的记录——“大魔女艾莉丝曾多次于蒙德西风骑士团驻地附近活动”。她按捺住心跳,将那页纸小心翼翼地折起来夹进自己的手册里。接下来一周她每天蹲守在骑士团附近观察,记录进出的每一个人,试图从他们的表情、衣着、步伐中找出与艾莉丝有关联的蛛丝马迹。
然后她遇到了可莉。
那天下午她正蹲在骑士团侧面的一丛灌木后面,举着望远镜朝门口张望。忽然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她吓得差点把望远镜掉在地上,猛地转身看见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小女孩正笑眯眯地站在她身后,背着一个比她整个人还大的背包,头上戴着一顶小帽子,帽子下面是一双亮得像星子的眼睛。
“你在这里看什么呀?”小女孩歪着头问。
“没什么。”布伦妮迅速把望远镜塞回包里。
“我刚刚看到你盯着骑士团大门看了好久,”小女孩蹲下来和她平齐,眼睛弯弯的,“你是不是在等什么人?我帮你找呀,我对骑士团特别熟,我妈妈也经常来骑士团找琴团长聊天——”
布伦妮的耳朵竖了起来。“你妈妈?”
“嗯!我妈妈叫艾莉丝,她总去很远的地方,但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好多好多好玩的——”小女孩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亮晶晶的小玩意,布伦妮一眼就认出那是某种带有明显魔女风格的炼金造物。“你看,这是妈妈上次从璃月带给我的,据说能吹出像星星一样的声音!”
布伦妮看着那个小玩意,又看着眼前这个仰着笑脸滔滔不绝的小女孩,脑子里飞速运转着一个念头。艾莉丝的女儿。这是艾莉丝的女儿。艾莉丝有女儿。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背包带子。如果把艾莉丝的女儿控制住,艾莉丝会不会主动现身?会不会因为女儿被威胁而——
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闪过的瞬间她就把它摁灭了。什么下作手段。她再愤怒、再恨、再想夺回德斯卡戴,也不会去动一个无辜的孩子。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表情缓下来,对小可莉说:“我不等人。我在观察建筑结构。”
“建筑结构?”可莉眨眨眼,“那我也来观察!我可会观察了!琴团长说我观察力特别好,虽然有时候观察出来的结果会把骑士团的墙炸一个洞……”
那天下午她在灌木丛后面坐了多久,可莉就在旁边待了多久。小女孩叽叽喳喳地讲着各种各样的事情——骑士团后院的猫、星落湖里会发光的小鱼、她之前和安柏姐姐一起抓过的风史莱姆。布伦妮一开始皱着眉试图无视这些噪音,可当她第三次被可莉讲的故事逗得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时,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在听一个小孩子讲毫无营养的日常琐事,并且还听得挺认真。她立刻扳回脸色正襟危坐,但可莉已经看到她的表情变化了。
“布伦妮姐姐你笑了!”可莉欢呼。
“我没有。”
“你笑了!我看到了!嘴角这样——”可莉把自己的嘴角往上推,“——歪歪的!”
布伦妮把脸转过去不看她。可莉绕到她另一侧继续笑嘻嘻地看着她。她又转过去。可莉又绕。反复了五次之后她把帽子往下一拉遮住半张脸,闷声闷气地说:“你再这样我不理你了。”
“好啦好啦我不说啦,”可莉挨着她坐下来,小幅度地晃着腿,“布伦妮姐姐,你明天还来吗?”
布伦妮想说“不来了”,嘴张开却变成了:“……看情况。”
“那明天我给你带渔人吐司!猎鹿人餐厅的渔人吐司可好吃了!”
从那天起她原本严密的猎魔计划里多了一个变数。她照常蹲守、观察、记录线索,可莉也照常在放学后跑来找她,两个人一起蹲在灌木丛后面,一个严肃地举着望远镜,一个在旁边用树枝在地上画各种各样的炸弹草图。布伦妮不承认那叫“交朋友”,她管那叫“信息交换”——可莉给她提供关于艾莉丝的零散信息,她负责在可莉被骑士团的巡逻员发现之前把她拎走。可莉提到妈妈的时候总是眉飞色舞,讲艾莉丝怎么把炸弹做成玩具、怎么把养了很久的风龙绕晕在风起地、怎么在须弥的雨林里追着一只长翅膀的书跑出好几座山头。布伦妮听到这些信息的时候会飞速在本子上记录下来,但她的笔尖有时候会停在半空中。因为她忽然想起来,艾莉丝在挪德卡莱那几年对她做的也是类似的事——带着奇怪的道具出现、讲稀奇古怪的故事、笑眯眯地坐在对面看她气鼓鼓地反驳。那些细节太多了。多得她每次想起来都要用力摇头才能甩开。
可莉十五岁生日那天,布伦妮在蒙德城里找到了一条关键线索。某位退役的冒险家在喝醉之后含含糊糊地提到,艾莉丝最近一次出现的地点是璃月与须弥交界处的一座废弃遗迹。她立刻收拾行李,连夜写好了一封给可莉的信放在猎鹿人餐厅吧台,没有署名,只说“临时出任务,回来后见”。她背着包出城的时候蒙德的天空正在落雨,细细的雨丝打在脸上像针尖。
她用了五天抵达那座遗迹。遗迹的构造比她想象的更复杂,通道里残留着明显的魔女施法痕迹——墙壁上凝固着淡紫色的光纹,像结了霜的蛛网。她在最深处的一间圆形大厅里找到了艾莉丝。大魔女坐在大厅中央的石台上,姿态懒散,膝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看到她推门进来,艾莉丝抬头笑了,那个弧度布伦妮认得——微微偏左,像刀背一样温柔而锋利。
“你终于来了,”艾莉丝合上书,“我等了你三年。”
布伦妮握紧法器,风元素在她掌心凝聚成一片淡青色的光刃。“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听你说话的。”
“我知道。”艾莉丝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是来杀我的。”
战斗没有持续太久。布伦妮这三年积攒的实战经验远超同龄的冒险者,而艾莉丝——大魔女艾莉丝——在交手中几乎没有还手。她躲闪,她格挡,她偶尔丢出几个试探性的小法术,可那些法术的威力低得离谱,像一个人在表演,像一个人在哄一个认真出拳的孩子。布伦妮在第四次击碎艾莉丝的护盾时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可她的愤怒盖过了理智。德斯卡戴消失的那个冬夜在她眼前一遍一遍地回放,那种身侧骤然变冷的感受像一根铁钉深深楔进她骨缝里。她咬着牙把风刃推到了最极限的强度。
那道光刃穿过艾莉丝的胸膛时,布伦妮听见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艾莉丝倒下去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个笑容。血从她的胸口涌出来,染红了遗迹大厅的石板,那些淡紫色的光纹在接触到鲜血的瞬间缓缓黯淡、碎裂、消散。布伦妮站在原地,风刃从她掌心里溃散成一片青色的碎屑,纷纷扬扬地落下。她感到自己的膝盖在发软,法器从指间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艾莉丝躺在地上看着她,嘴唇翕动着。布伦妮跪下来凑近她,听见她用最后的气力说:“德斯卡戴……还在。你回去……回秘谜书屋……你第一次见到它的那个靠窗的位置……我在那里……留了一个东西……”
她的眼睛慢慢合上了。嘴角那个微微偏左的弧度还在。
布伦妮伸出双手按住她的伤口,风元素在掌心里胡乱地涌出来想止血、想愈合、想把这荒唐的一切倒回去,可那些风像穿过一片薄雾一样穿过了艾莉丝的胸口。血一直在流。一直流。从她的指缝间漫出来,温热的,粘稠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她在十七岁那年忽然辨清了的气味——那是谶鸟闻到的宿命的气味,是魔女用自己的一生织成的那张温柔的网破开的瞬间。
她在遗迹大厅里坐了不知多久。直到石板上那些光纹彻底熄灭,直到艾莉丝的体温从指尖下一点点流逝,直到她再也感受不到任何脉搏。她抽回手,两只手掌全是暗红色的。她呆呆地看着那双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从大厅入口的方向传来,急促的、趔趄的、混杂着压抑的喘息。她转过头。
可莉站在门口。
小女孩——不,十五岁的少女——穿着那件红色的连衣裙,背着那个大得不成比例的背包,头发散乱着,眼眶通红,显然是连夜赶路追过来的。可莉的视线越过布伦妮的肩膀,落在石台上那具已经不再动了的身体上。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扑过去。
“妈妈——”
那个声音撕开了整个遗迹的寂静。可莉跪在艾莉丝身边,伸出手去摇她的肩膀,像小时候摇醒睡懒觉的妈妈一样。艾莉丝没有动。可莉又摇了一下。还是没有动。她把脸颊贴到艾莉丝的胸口去听心跳,听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猛地抬起头,望向布伦妮。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布伦妮的喉咙整个锁住了。不是愤怒。不是仇恨。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铺天盖地的、像潮水一样淹过来的茫然和绝望,像整个世界的地图在面前忽然被撕成了两半,而她的那一半掉进了深渊里。
“布伦妮姐姐,”可莉的声音是哑的,“你做了什么?”
布伦妮张着嘴说不出话。她想说我为了德斯卡戴,想说她把我的幻想朋友夺走了,想说这一切都是她设计的。可那些词句堵在嗓子眼里变成了一团混乱的、辩无可辩的毛刺。她看着可莉抱着艾莉丝的身体低下头去,把脸埋在母亲浸血的衣襟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得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那件红色的连衣裙被血染成了更深的颜色,像一大片盛开的、烧焦的花。
布伦妮站起来。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双腿像两根灌了铅的木桩。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法器的边缘上,那枚圆形的法器翻了个身,滚到墙角去。她没有捡。她转过身朝大厅出口走去,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她听见身后可莉压抑的哭声从闷在胸口的抽噎变成了一种细细的、尖锐的、动物受伤时才会发出的哀鸣。那声音一直追着她穿过长廊、穿过台阶、穿过遗迹的出口,一直追到露天的夜空底下。
她跪在遗迹外的碎石地上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可她已经两天没吃什么东西,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和胆汁。她撑着地面的手不停发颤,指甲抠进碎石缝里,血从甲缝渗出来。夜风灌过来吹在她的脸上,凉得人发疼。她抬头看天,璃月与须弥交界处的天空没有城市的光害,银河横贯头顶,像一大片发光的裂隙。
裂隙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话。那个声音太熟悉了,是她自己的声音,却是她六岁那年听过的、温热的、空海螺壳里传来的潮声——“我在。”德斯卡戴说。
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银河还在。裂隙还在。可她分不清那声音是从外面来的还是从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她撑着地站起来,踉跄着朝来路走去。她要回挪德卡莱,回秘谜书屋,回那个靠窗的座位。她要看看艾莉丝用命留给她的是什么。
秘谜书屋的老店主已经退休了,书店换了新主人,把里面的格局重新布置了一遍。可那个靠窗的位置还在。布伦妮推开门的时候新店主抬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认出了这个很多年前常来的孩子,没有多问。她走向那个窗口,在矮桌前坐下来,手指贴着桌面慢慢滑过去——触到了一个硬硬的、方方的东西。她低头去看。
那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布伦妮亲启”,字迹是艾莉丝的,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人蹲在昏暗的光线下用左手写出来的。她拆开信的时候手指抖得撕破了封口。
信很短。短到她反复读了三遍才读完:
“布伦妮:德斯卡戴从一开始就在你心里。我打那个响指只是让它换了一个形状。你在我身上捅的那个洞我早有心理准备了,因为换我十几岁的时候被你那样耍一道我也得捅回去。别太难过了,我活够久了。帮我把可莉的那份渔人吐司吃了。她总抱怨我陪她吃不够多。
另外,德斯卡戴一直在。从你没出生的时候开始它就在那里等着你了。不是幻想,是某个比幻想更古老的东西。我只能帮你到这里。
——艾莉丝。
又及:你写的那篇讨伐檄文我收藏起来了。措辞很漂亮,给你打八十分。扣二十分是因为你漏了‘魔女’那个词在古提瓦特语里的真正词源,查查第三纪元的地脉文献你会找到答案的。”
布伦妮把那封信贴在胸口上蹲了下去。她把脸埋进膝盖之间,整个身子蜷成很小的一团,像六岁那年蹲在挪德卡莱路边的排水沟旁边一样。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没有声音。她哭不出来。她只是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塌陷在那里,所有的骨头都融化成了某种滚烫的、酸涩的液体,从身体的每一个缝隙里往外渗。她抓着自己的头发,指甲陷进头皮里,头顶那盏暖黄的灯照着信纸上的字迹,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像一只手在隔着纸面轻轻拍她的背。
德斯卡戴坐在她身侧。她能感觉到。那个位置温热的、安静的、比空海螺壳里的潮声更清晰了一点——像它终于换好了形状,从一团模糊的暖光变成了另一种她或许还需要很多年才能看清的形态。它挨着她,无声地,恒久地。
书店窗外,蒙德的蒲公英被风吹起来,飘过城墙,飘过星落湖,飘过风起地那棵大橡树的树梢。那些白色的绒毛在阳光里散成漫天的碎星,落在每一片它经过的土地上。落在可莉的红色连衣裙上,落在艾莉丝合拢的眼睑上,落在挪德卡莱秘谜书屋的窗台上。
海浪不在这里。可风在。风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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