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原神之灾厄 > 第78章 白术——医术与愚昧
白术的地下室藏着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从他老师的老师那里传下来,已经传了好几代。每一位接手不卜庐的医师都会在临终前把下一任叫到床边,用极低极轻的声音将同一个地点、同一套规矩、同一句警告口耳相传——“此间所藏,只为救人。若有一日世人不能容,不必争辩,把门封死便是。”白术刚接手时打开那扇门,也曾觉得这里每一件东西都不符合任何一本医书上写的规矩。他记得自己在第一个标本架前站了很久,面前是一个用极细极密针脚缝合起来的人体脏器标本,标签上写着“肺叶,矽肺晚期,矿工,自愿捐献”。这个名字后来出现在不卜庐的一本老旧入院登记册上,旁边还有一行补充说明,大意是将自己的遗骸捐给医学研究,希望能帮助后人找到更好的治疗方法。白术对那个名字注视了很久,最终没有把门封死。他只是把老师传下来的所有标本重新按部位分类、编号、归档,在每一只玻璃罐的标签上加注了一行极小的字——“自愿捐献者姓名及日期详见附录”。附录放在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抽屉钥匙和诊室的钥匙串在一起,从不离身。

从那以后,他继续收集自愿捐献者的标本。每一个捐献者在生前都由他亲自谈话,签过一式两份的捐献书,一份交给家属,一份由他锁进那个抽屉。他从不主动询问任何人关于捐献的事,只在病人确认无法救治之后、家属哭够了、安静下来了,才轻轻问一句——“如果你们愿意,他的身体可以帮到以后得同样病的人。”大多数家属会拒绝,他从不勉强。但有少数人说好。那些标本上的每一个名字他都能背出来,包括他们的职业、病因、手术日期,以及他们家属最后一次来诊所时留下的话。

长生是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帮手。这条白蛇跟着他很多年了,每次他在地下室做研究,长生就盘在标本架旁边的横梁上,偶尔在他缝合标本时递一下镊子,偶尔在他写记录时用尾巴尖帮他压住纸角。有一回,白术在解剖一例罕见的肝脏血管瘤时遇到瓶颈,连续好几天没进展,伏在解剖台边小憩片刻。长生从梁上爬下来,用尾巴翻动他手边的旧记录,对着其中一页极快地吐了吐信子。白术看完那页重新调整刀口方向,果然在最刁钻的血管分叉处找到了新的剥离路径。长生对此只评价了一句——“你们人类的身体,真复杂。”

变故发生在一个极寻常的深夜。一个醉汉在码头喝光了身上所有的摩拉,路过不卜庐时看到侧面的窗户没有关严,便想翻进来偷点药材去卖。他摸黑翻进了走廊,在诊室里翻了一圈没找到值钱的东西,又从楼梯口摸下去,摸到了地下室的入口。地下室的门没有锁——那天白术在地下室做研究做到很晚,上楼时忘了把门带上。醉汉推开门,跌跌撞撞地走下石阶。他划着了一根火柴,然后看到了那些东西。几十只玻璃罐整齐地排列在木架上,每一个罐子里都泡着人体的脏器——完整的肺叶,带血管的心脏,刚剥离出来的肝脏,还有一些他完全认不出的组织。罐子被地下室角落唯一一盏长明灯从下往上照,映出每一块标本边缘清晰的缝合线。醉汉的酒醒了大半。他连滚带爬地跑出地下室,火柴掉在地上烧到他的裤脚都没注意。他在大街上狂奔,把沿街的好几个垃圾桶全部撞翻,一路嚎叫着把整条吃虎岩的邻居全部吵醒了——“不卜庐里有鬼!白大夫吃人!他吃人!我亲眼看到的!一屋子都是人肉!”

第二天天还没亮,不卜庐门口已经围满了人。有人在拍门,有人在砸门,有人用扁担敲打着外墙的木窗。他们的脸在未散尽的夜色和火把橘红色的映照下显得陌生而扭曲——几张在码头常见面孔中间夹着好些从周边村镇赶来看热闹的人,每一张嘴都在重复同一个词:吃人。白术站在门后,隔着一扇已经快被撞碎的木门,耐心地解释那些标本的来源,给他无数病人讲过病情的声线平稳而镇定。人群里有人大声反问——“有谁会自愿把自己的器官拿去解剖?谁会?”白术把捐献书的存放位置告诉了他们,表示可以随时取出来查看,每一份都有本人签名和家属手印。他的声音被一个更响亮的声音盖过去了——“签名的都和你串通好了!手印是你趁人死后拿尸体摁的!谁不会摁手印!”

长生从白术袖口里探出头来,被白术轻轻按了回去。但已经有人看到了那条白蛇,尖叫着冲过来,抄起旁边药柜上的铜杵朝它砸过去。七七正好从病房方向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盘刚换下来的绷带。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后背就被一根扫帚杆击中,整个人摔在走廊地板上,身体蜷成很小很小的一团,用自己的肩背护住那团从她怀里滚出去的白色身影。

地下室的秘密暴露于人群冲进来之后不久。几个冲在最前面的男人撞断了那扇老旧的木门,将地下室入口踩得泥泞不堪。火光照到每一个角落,玻璃罐被推倒摔碎,浸泡了无数年的药液溅在墙上,那些被精心缝合的标本散落在石板地上,有些被踩碎,有些被踢到墙角。白术站在地下室正中央,双臂张开,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身后最后几个还没来得及被推倒的架子,声音依旧平稳而清晰——“每一个标本都有对应的捐献书,锁在我诊室的抽屉里。钥匙在我身上。你们可以去看。”冲在最前面的男人回头看了看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对着白术说——“你是医生,你最懂怎么骗人。”这句话落下去之后,所有人都陷入了极短暂的沉默。然后有一只手从人群中伸出来,将一捆枯柴扔在白术脚下。然后是第二捆、第三捆。

火烧起来的时候,白术站在地下室中央,侧身把七七护在身后。七七的脸埋在他衣襟里,她的头发被火舌舔焦了一小片,他用手轻轻按住那片焦痕,然后用手掌覆住了七七的眼睛。火光照在他脸上,映出极淡极淡的光斑,和每次查房时他站在病房窗前被晨光照到侧脸时一模一样。他转过脸,对着门口那些正在堆柴的人,用极平极稳的声音说——“肺叶标本第三层左起第二个,死者生前是码头搬运工,矽肺晚期,他签捐献书时跟我说,白大夫,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有用的事,死了以后要是能帮你研究怎么治好这个病,也算没白活。”他说——“心脏标本第一层正中央,是你们其中一个人的婶婶。”人群里有一个女人忽然蹲下来,捂着脸哭了。但柴火还在往上堆。

七七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她从衣襟里挣脱出来,仰头看着他。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问他——“白先生,下一个标本,会是我们吗。”白术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七七重新抱紧。

火从地下室蔓延到整个不卜庐,烧了整整一夜。有人在废墟上找到了几片没烧完的纸,上面是白术的字迹,墨迹被高温烤得发脆——“今日手术,术后恢复良好。”“自愿捐献者,同意书已签,感谢。”“此方向仍需研究,若成,可救人无数。”没有一句提到他自己的名字。只有最后一片纸,边缘已经烧没了大半,只剩下半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是他在火快烧到手指时还在写的最后一句——“若日后有人看到这些,请告诉七七,她的药我调好了,在诊室左手第二个抽屉,每日一剂,早晚各一次。”

长生在火里把七七缠得更紧了一些,白鳞被烧得卷起来,蛇骨寸寸爆裂,但它一直没有松开。直到最后,它的尾巴尖还轻轻搭在七七的手腕上——那是它每次递镊子时习惯性碰一碰她的手,意思是“别怕”。那扇被推倒的地下室门框在火焰中轰然坍塌,将散落一地的标本残骸和师承几代人的手稿全部埋在灰烬里。曾经在病床前让无数家属重新展露笑容的针脚被火舌沿着缝合线拆成无数片细灰,每一粒都落在柴火的余烬里,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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