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江话锋骤然一转,语气不容置喙:“江南,我的态度、我的底线,今天明确跟你交个底。海浪镇前海村的地块,本次出让给华丰家私,最低单价十五万一亩,没有退让空间。”
听见这个数字的瞬间,林江南心底骤然一震,二人一致敲定八万元一亩的最优底价。八万与十五万,单价近乎翻倍,差距悬殊、天差地别。
这一刻,林江南彻底看透了张铁江的真实意图,心底的疑虑与警惕尽数落地。
他面上不动声色,压下心底所有波澜,语气委婉试探,试图委婉劝解:“张县长,十五万一亩的定价,说实话,略微偏高。大型企业落地最看重成本优势,价格一旦超出企业预算,很容易压缩利润空间,打消投资意愿,恐怕会影响项目顺利落地。”
张铁江却是满脸笃定,丝毫没有松口的迹象,反而摆出一副高瞻远瞩、着眼长远的姿态,带着几分教导的口吻缓缓说道:“江南,往后绥江县政府的经济决策、项目布局、发展话语权,主要就落在我们两个人身上。我们履职一方,不能只看眼前得失,必须为绥江的长远未来负责。”
“土地是不可再生的核心资源,卖一块少一块,绝对不能低价贱卖、透支县域资产!”
他语气陡然加重,底气十足:“我在海浪镇深耕多年,任职镇委书记数年,前海村那片土地的价值、区位、潜力,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外人只看到那里如今偏僻荒芜、尚未开发,可依托滨海口岸、紧邻公路海岸线的核心区位,这片土地未来价值不可估量,早已是寸土寸金的优质地块。”
林江南静静看着他义正词严、大义凛然的模样,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不适与深深的怀疑。
内行人才懂其中的门道。
客观来讲,前海村地处绥江偏远角落,属于待开发荒地,配套不完善、基建薄弱,十万一亩都已是溢价空间极大的高价。就连江尚兰本人,心理预期底价也仅有八万一亩。
可张铁江,硬生生将价格抬高近乎一倍。
表面上,他说辞冠冕堂皇、无懈可击:珍惜土地资源、做大财政收益、为县域争取更大利益。
可林江南心里无比清楚,这件事的内里,远远没有表面这般光明正大、大公无私。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项目是安红牵头主推、他全程落地跟进的核心政绩。项目顺利落地、低价引企、做大产业,最大的受益者、最大的政绩光环,是安红和他林江南。
而张铁江,即将接任县长,急需树立个人权威、抢夺经济工作话语权、打造属于自己的政绩标签。
所以他要抬价,他要赌一场进退稳赢的局。
赌赢了:十五万高价落地,财政增收数千万,所有人都会称赞张铁江眼光长远、为县牟利、守住县域资产,政绩牢牢握在自己手中,顺便反衬安红、林江南目光短浅、只会低价让利。
赌输了:高价逼走客商、项目黄掉,所有责任都在前期对接、牵头招商的安红与林江南身上。他张铁江一身干净,落得个坚守县域利益、不贱卖土地的好名声。
柳玮英方才电话里的告诫,一字一句再度清晰回响在林江南耳畔。
他心里无比清楚,绥江县这次对接华丰家私的招商项目,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一旦项目最终落空、落地失败,后果根本不是县域内部几句流言蜚语那么简单。届时整个全省官场,尤其是周凯天那一系的人,必然会借机大做文章、肆意栽赃,直接给安红和自己扣上破坏全省招商引资大局的沉重帽子。这顶帽子压下来,整个绥江县的营商口碑、干部形象都会彻底受损,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翻盘。
可偏偏在这生死攸关、半点差错都容不得的紧要关头,张铁江执意死抬地价、寸步不让。
林江南彻底看不透张铁江的真实用心。张铁江明知项目成败关乎全县大局,依旧执意逆势而为,到底安的是什么龌龊心思?
更让他心底发凉的是一个不敢深想的疑点——他会不会早已和周凯天等人私下达成交易?暗中串通、故意设局,借着抬高地价逼走客商,借着项目失败,彻底扳倒安红和自己?
林江南压下心底所有思绪,依旧保持着平和的语气:“张县长,前海村目前终究是偏远村落,开发程度低、配套薄弱,十五万的价格,确实超出了地块当下的实际价值。”
张铁江立刻反驳,语气铿锵,自带一套完美逻辑:“偏远荒凉?几十年前的深圳渔村、百年前的香港港岛,哪个不是偏僻荒芜、无人问津?看待发展,不能用静态眼光局限当下,要用长远眼光布局未来!江南,这个道理,你不可能不懂。”
林江南淡淡一笑,从容接话:“道理我自然明白,发展需要契机、需要产业落地、需要企业扎根培育,先有企业盘活土地,才有土地价值的翻倍上涨。本末不能倒置。”
张铁江哈哈一笑,依旧坚持己见:“就是这个道理!既然要干,就干出格局、干出气势!华丰家私财大气粗、实力雄厚,根本不差这点土地差价。十五万一亩,真的算高吗?完全算不上!”
“站在县里的角度,地价自然是越高越好,多多益善。”林江南顺势附和,面上配合,心底清明,“只是土地定价牵扯招商大局、企业投资信心、县域营商口碑,事关重大,不宜私下定论。我的建议是,下午会议集体研讨、班子表决,以集体意见为准,最为稳妥合规。”
“会议必然要研讨表决,但我们政府核心班子,必须提前统一口径、达成共识!”张铁江语气陡然强硬,眼神锐利地盯住他,“我的立场绝不松动,最低十五万一亩。你好好权衡利弊,海浪村紧邻省城滨海工业区,即便省城地价虚高,我们的区位优势也不差,地价根本不该差距数倍!”
林江南精准点出核心症结:“正是因为省城地价高达五十万、成本过高,江总才放弃省城、选择周边县域落地。如果我们定价十五万,大幅压缩企业利润,很容易让客商望而却步、放弃绥江。”
张铁江却自有算计,摇头道:“省城五十万是虚高,但若省城降价到三十万,她依旧会落地。三十万她能接受,凭什么十五万不能接受?”
他眼中闪过一抹精明的功利光芒,语气带着强烈的期许:“近千亩地块,每亩多收五六万,县级财政直接增收数千万!这笔钱,能修路、建校、完善城乡基建、扶持农业产业、盘活民生短板,全县方方面面都能受益。政府手里有钱,后续所有工作都能顺利推开,何乐而不为?”
一番极致利己、重短期财政、轻长远产业的盘算过后,张铁江话锋骤然一转,褪去强硬,变得意味深长,开始精准的敲打与拉拢。
“江南,我心里很清楚,”他目光沉沉地看着林江南,语气放缓,暗藏机锋,“你是安红书记一手提拔的核心骨干,但你更要看懂当下的班子格局、未来的权力走向。眼下县域班子即将调整,县委主抓全局统筹,经济工作的核心话语权不能一直被动跟随、受制于人。希望你跳出固有立场,多站在县政府的角度、站在我这边思考问题。
“我的身边有你这么一个年轻能干的副县长,我的压力就会减轻的多了。但首先要表明,你和我要一心一意。江南,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如果你我之间再离心离德,这可就不是怎么回事了。”
张铁江讲到此处,脸上缓缓绽开一抹笑意,那笑容虚浮圆滑,隐隐带着几分胁迫与试探,看得林江南心底一阵别扭,浑身上下都生出一股极不自在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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