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替他操心。我是不想你以后后悔。”

陈磊当天晚上订了机票。

陈德福的肺部感染折腾了两个星期。

最凶险的那几天,氧饱和度掉到了八十几。

赵明珠说差点上了呼吸机。

后来扛过来了。

老天爷没收他。

出院的时候又是一个晴天。

陈德福坐着轮椅被陈磊推出来。

我在门口等他们。

“美芳。”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什么都——谢。”

我看了他一眼。

“回去好好养着。少吃甜的。降压药按时吃。”

他点头。

陈磊在旁边红了眼。

“妈——”

“别哭。大男人的。”

把他们送上出租车。

车开走之后我站在医院门口。

太阳照在脸上,暖烘烘的。

手机响了。

宋建华的消息。

“周老师,晚上我做了红烧排骨,虽然有点糊了,但你要不要来尝尝?”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回了一个字。

“来。”

六月。

陈德福被陈磊接回了深圳。

陈磊说在深圳找了康复中心,条件比济南的好。

另外——他也方便照顾。

走的那天我去送他们。

在高铁站。

思远抱着我的腿不撒手。

“奶奶你也去深圳!”

“奶奶有工作。等暑假奶奶去找你。”

陈德福坐在轮椅上,拉了拉我的袖子。

“美——芳。”

“嗯。”

“你——自己过好。”

“你管好你自己。”

“好。”

他抬起左手朝我摆了一下。

陈磊推着轮椅进了站。

我站在外面看着他们过安检,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转身走出高铁站。

路上给刘秀英发了条消息:“今晚来我家吃饭。我做了酱牛肉。”

“又做酱牛肉?你是不是只会做这一样?”

“嫌弃就别来。”

“来来来!我带酒!”

那天晚上刘秀英喝了半斤二锅头。

“美芳。”

“嗯。”

“你现在比以前活得敞亮。”

“本来就该这样。”

“早知道你应该早点离婚。”

“早什么早。没经历过那些事,我也走不到今天。”

刘秀英想了想。

“也是。”

七月。酷暑。

培训学校暑期班的学生破了一千人。

三个校区同时运转。

苏晓晓给我发年中报表——“周老师,今年上半年营收破三百万了。”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这里面至少一半是冲着您来的。年底我给您发奖金。”

“我工资够了你别乱花——”

“老师!二十万奖金不是乱花!”

“多少?”

“二十万。您值。”

八月。

我过生日。

六十二了。

苏晓晓组了一个局。

三十多个学生从全国各地飞来济南给我过生日。

张启明、李芳、王大伟、赵明珠、程浩——还有很多好些年没见的面孔。

他们每个人都带了礼物。

有的带了花,有的带了茶,有的带了他们自己孩子画的画——上面写着“给周奶奶”“给周姥姥”。

王大伟包了一整层楼的包间。

蛋糕是苏晓晓定制的——上面写着“周老师62岁快乐”。

我站在蛋糕前,看着满屋子的人。

四十多岁的、三十多岁的,有的已经当了爷爷奶奶——都是我的学生。

“许个愿吧周老师!”

我闭上眼睛。

许了一个很简单的愿。

睁开眼。

吹灭蜡烛。

“老师许的什么愿?”

“不告诉你们。说了就不灵了。”

那天晚上散场之后。

宋建华在我家楼下等我。

“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个生日礼物。”他递过来一个牛皮纸包裹。

打开。

是一本旧书——《资治通鉴》的影印本。线装的。

“这个——”

“五几年老版的。在旧书市场找了好久。你教语文的,应该会喜欢。”

我翻了翻。

纸页泛黄。有旧墨的味道。

“谢谢你,老宋。”

“不客气。”他推了一下眼镜。

“上来坐一会儿?”

他犹豫了一秒。

“好。”

那天晚上我们在阳台上喝了一壶茶。

聊了很多。

他说他年轻时候在农村插过队。我说我年轻时候摆过地摊。

他说他老婆走的那一年他差点抑郁。我说我发现陈德福出轨的那一刻像从里到外被泼了一盆冰水。

他说他现在一个人也习惯了。

我说我也是。

但两个人习惯一个人过日子,偶尔坐在一起喝杯茶——也不错。

他看着我。

“周老师——”

“叫我美芳。”

“美芳。”

“嗯。”

“以后这种茶,常喝。”

“行。”

窗外济南的夜安安静静。

远处千佛山的轮廓在月光下。

翡翠镯子在手腕上,像妈妈温热的手。

身边有一个说得上话的人。

心里踏踏实实的。

六十二岁。

一切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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