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生哥要来?”念冬压根听不懂什么洋胶水。
沈厉川也从院里走出来,念冬看到立马爬过去。
小娃仰起红扑扑的脸蛋,两只手扒拉着沈厉川的裤腿:“爹,根生哥啥时候到呀?他带石头给念冬了吗?”
沈厉川低头看着闺女的笑脸,弯下腰,把念冬捞进怀里:“快了,下个月就到。念冬乖,先跟大勺叔去伙房看锅,爹跟政委商量点正经事。”
念冬乖巧地点头,冲着周大勺伸出两条胳膊。
周大勺把信塞给沈厉川,接过小娃往伙房边走,边还嚷嚷着要给念冬炸油渣吃。
看着一大一小进了院子,沈厉川脸上的温和褪得干干净净。
连部,赵铁山正在写报告,见沈厉川脸色铁青停下手头的笔。
“老赵,看看这个。”沈厉川把信封拍在木桌上,“赵根生从师部寄来的信,半道上被人拆过。”
赵铁山拿起信封,凑到煤油灯底下仔细看,眉头紧皱。
他把信纸抽出来,快速扫了一遍内容:“根生下个月跟着师部的人来吴起镇出差,顺道看看念冬。钟表匠刚死,这封信就被动了手脚。这明显是有人想顺着根生这条线,摸咱们南院的底子!”
“根生是咱们一连出去的老人,他对念冬亲,这是全团都知道的事。”沈厉川声音压低,“特务拆这封信,是为了确认根生的行程。他们可能在路上设伏,也可能想借着根生进南院机会,混进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
赵铁山吸一口旱烟:“那咋办?给师部拍电报,让根生别来了?”
“不能拦。”沈厉川眼神锐利,“咱们拦着不让来,反倒显得南院里头有鬼,坐实了丫丫的身份。他得来,还得大张旗鼓地来。”
沈厉川起身,走墙边看着陕北地图上吴起镇的位置。
“老赵,咱们得定个规矩。”沈厉川转过身,“赵根生到南院后,不管是跟谁一起来也得盘查程序!”
赵铁山郑重地点了点头:“就这么办,规矩不能破。自己人也得防,这世道,谁知道披着人皮的是个啥东西。”
连部里头杀机暗藏,伙房里头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光景。
念冬踩小板凳,身子趴在灶台上。
周大勺正撅着屁股在案板上揉面。
白花花的面粉飞得满天都是,落在念冬的头发上、鼻尖上,活像个偷吃面糊的小花猫。
“大勺爷爷,你教念冬包饺子呗。”念冬伸出两根小短指头,去抠案板上的面团,“根生哥最爱吃饺子啦,我要亲手给他包一个大大的!”
周大勺乐得合不拢嘴:“行!咱念冬要学就教!不过这饺子皮不好擀,你先拿这块面团搓着玩,搓圆了给你包肉馅!”
他扯下一块小面团塞进念冬手里。
念冬如获至宝,两只小手吭哧吭哧地搓起来。
她力气小,面团在手里搓了半天,成了个坑坑洼洼的不规则圆球。
“大勺爷爷你看!圆啦!”念冬举着那个面球,献宝似的大喊。
“哎哟,这啥玩意儿啊,羊屎蛋子成精啦?”
伙房门口传来陈麻子破锣嗓子的声音。
他正拄着根的柳木拐棍,一瘸一拐地跨进门槛。
他的腿已经能勉强落地了,走起路来像鸭子划水。
陈麻子凑到案板前,伸出手指戳了戳念冬的面球,咧着嘴乐:“念冬啊,你这饺子要是下锅,根生哥大门牙都得崩飞半颗!”
念冬抓起案板上的一把干面粉,照着陈麻子的脸就扬了过去。
“麻子叔坏!你包的才像羊屎蛋!”念冬毫不客气地反击,“上次你包的那个,破了肚子,里头的韭菜全跑出来啦,活像个大猪耳朵!”
陈麻子连连摆手:“得得得,我惹不起你这小祖宗。我那是战术性露馅,懂不懂?方便汤汁渗进去入味!”
周大勺抄起大铁勺,照着陈麻子的后脑勺虚晃了一下,骂骂咧咧:“滚一边去,少拿你那歪理邪说糊弄我孙女。腿刚好点就到处乱窜,再把伤口崩开,老子可不给你熬骨头汤!”
陈麻子缩了缩脖子,嘿嘿笑着靠在门框上,看着念冬继续跟那块面团较劲。
伙房里的笑闹声顺着烟囱飘出去,在南院的上空盘旋。
面团搓腻了,念冬跳下小板凳,吧嗒吧嗒跑到连部隔壁的文书室,一把推开虚掩的木门。
林书远正伏在桌案上抄写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就看见一个白面小人儿站在门口。
“书远叔!”念冬跑过去,扒着桌沿,仰起脸央求,“你帮念冬写个大字呗,写个‘欢迎根生哥’,我要贴在门上!”
林书远笑着放下钢笔,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报纸,铺在桌面上,拿起毛笔,在报纸上写下五个大字。
字迹刚劲挺拔,透着股书卷气。
念冬盯着纸上的字,小嘴巴一张一合地跟着念:“欢、迎、根、生、哥!书远叔写的真好看!”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报纸,转身就往外跑。
“丫丫,慢点跑,墨还没干透呢!”林书远在后头喊。
念冬压根听不见,她捧着报纸,一路小跑着直奔西墙根底下的牲口棚。
老骡子正嚼干草,听见脚步声,打了个响鼻。
念冬把报纸举到老骡子鼻子底下,一本正经地跟它商量:“骡总,你看,这是给根生哥写的大字。你还记得他不?就是以前老拿刷子给你挠痒痒的那个黑脸叔叔。他要来啦,你到时候可不能尥蹶子踢他哦。”
老骡子喷出一口热气,大脑袋在念冬的肩膀上蹭了蹭,长长的耳朵扑棱了两下,似乎听懂了。
日子在等待中一天天过去,南院的表面依旧平静温馨。
赵根生到来的前一天夜里,姜小草已经睡着了,手还习惯性地搭在枕头底下的枪把上。
念冬没睡着,偷偷爬起来,把布老虎翻过来。
她找到布老虎肚子上的缝合线,摸到个活结,用力一扯。
布老虎的肚子敞开了,念冬把里头的宝贝一样一样掏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床上。
最左边,是革命证明书。
挨着证明书的,是红绸花布袋,里头装着“留命至五月”暗令的铜扣。
再往右,是一根铅笔头,还残留着一股极淡的松烟墨味,是徐牧之留下。
最右边,是一颗圆溜溜、灰扑扑的小石头。
那是当初赵根生离开时,塞进她的。
念冬趴在炕上,伸出食指,一个一个地点:“一、二、三、四。”
小娃压低了嗓音,自言自语地嘟囔着,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欢喜。
“四个宝贝,明天根生哥来了,念冬拿这个石头,跟他换一个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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