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厉川抱着念冬径直拐进了连部值班室。
房门合拢,沈厉川顺手扣上门栓,把念冬放在方桌上。
念冬坐在桌沿,两条短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
沈厉川拉过条凳坐下,视线平视着念冬眼睛。
他掏出小木盒翻开,把木盒递到念冬鼻子底下:“念冬,仔细闻闻。刚才堂屋门口那个叔叔,身上的味道,跟盒子里的是不是一模一样?”
念冬凑过小鼻子,对着红绸花认真抽动了两下,又把脑袋凑近铅笔头闻了闻。
她重重点头,伸出一根小手指,指着东厢房:“嗯!一样,都是甜甜的松树墨味。”
然后,她又歪着脑袋想了想,两只小手比划出一个大圆圈:“但是花花上的味淡,那个叔叔身上的味特别重,像打翻了一大碗黑墨汁,呛鼻子。”
沈厉川合上木盒。
红绸花上的松烟墨经过数年风干,气味早已变淡。
赵小六身上的气味浓烈,只能说明他这几天接触过松烟墨,甚至随身带着大量这种墨写就的卷宗。
普通药铺里用来记账的墨,绝不可能有这种白芨与松香的甜苦味。
房门被敲响,两长一短,沈厉川起身拉开门栓。
赵铁山侧身跨进屋里,反手合上门扇,目光看着沈厉川:“怎么样?”
沈厉川将小木盒放回贴身口袋,压低声音:“确定了!就是徐牧之。”
赵铁山面颊上的肌肉绷起,从军大衣内取出一份盖着骑缝章的公文纸。
公文抬头是团保卫处,正文指令是:“确认即动,不留活口。”
赵铁山从桌上笔,在公文下方的经办人处,签了名字。
随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枚木头公章,沾了印泥,压在签名上头。
红印鲜红如血。
“程序走完了,这是保卫处签署的除奸令。”赵铁山把公文折好,递给沈厉川。
沈厉川接过公文塞进上衣口袋,转身扯下墙上的吴起镇地形图。
“不能在南院动手。”
“院里住着逃难的乡亲,还有孩子,一旦动起手来,徐牧之狗急跳墙抓人质,咱们会陷入被动。”
沈厉川手指从南院开始,顺着青石小道往镇东方向移动。
“也不能在仁济堂药铺,药铺前后是民宅,地形复杂,保不齐藏着暗道。”
沈厉川的手指最终停在一条窄巷上。
“西街后巷是从南院回仁济堂的必经之路。”
“整条巷子有五十步长,两边全是高过丈余的生土后墙,没有门窗,没有岔路。”
“巷子中间有个大石碾子,石碾子后头是个枯井。”
赵铁山凑近地图,点头赞同:“可以!那是之前马匪烧毁的老窑场留下的夹道,平时天一黑就没人走了。”
“枪声会惊动西街的防空哨和巡逻队,也会吓着百姓,必须用冷兵器解决。”
沈厉川唤进王大牛和马小亮来,将两人招到桌前交代战术。
“大牛,你带一根细麻绳,记得浸上桐油,守在暗巷的东出口。”
“小亮,你带一块厚棉布,在烈酒和蒙汗药里泡泡,趴在废石碾后头。”
“我守在暗巷西口,负责断他的后路。”
沈厉川从后腰拔出一柄短刀。
“徐牧之虽然扮成伙计,但他当过军校教官,近身格斗的底子不弱。”
“今晚下课后,他进巷子后,小亮在石碾后头用石子打他的脚踝,让他慢点走。”
“大牛迎面用绳套锁他的脖颈。”
“我从后方贴身补刀,直取后心,不给他服毒或者拔暗器的机会。”
王大牛重重点头:“是!”
马小亮低声应诺:“是!连长放心。”
沈厉川抬眼看向窗外,识字班学员陆续来了。
“大牛和小亮现在就出发,分头从后山绕过去进巷子潜伏,注意隐蔽。”
两人立正敬礼,随即拉开后门,悄无声息地隐入后院的树林中。
沈厉川转过身,抱起桌上的念冬。
他伸手把念冬头上的八角小帽扶正,拉平小褂子上的褶皱。
“念冬,今晚跟小草阿姨在屋里待着,听到外头有动静也不准出门,记住了吗?”
念冬两只小手抱住沈厉川的脖子,乖巧地把小脑袋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
“记住了,念冬听爹的话,念冬在屋里写字。”
沈厉川拍了拍念冬的后背,将她送到了姜小草怀里。
识字班学员都坐在了各自的长凳上。
赵小六依旧穿着灰布旧衣裳,低眉顺眼地坐在东窗下的老位置。
他把沙盘摆在身前,手里捏着半截炭条,安安静静地看着讲台。
姜小草在黑板上写下当晚要学的三个字。
台下的学员们各自握着树枝在沙盘上描画,屋里只有树枝摩擦细沙的沙沙声。
赵小六握着炭条,在沙盘上一笔一划地写着。
沈厉川披着一件黑色夹袄,站在院坝老槐树下。
他的目光穿过窗格,落在佝偻的身躯上。
夜风刮过屋檐,吹得挂在门廊上的马灯左右摇晃。
一个时辰的晚课很快就结束了。
姜小草交代完明天的字帖作业,学员们纷纷站起身收拾布包和沙盘。
刘嫂同田桂香挽着胳膊,一边讨论着,一边迈步朝院门走去。
赵小六站起身,将沙盘里的沙土抹平,码在窗台角落,低着头走向堂屋大门。
念冬正坐在讲台旁的小木凳上,手里捏着炭条在木板上涂鸦。
赵小六走到门槛前,脚步放慢,目光看向念冬那张白净的小脸上。
念冬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停下手里的小木刀,抬起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赵小六嘴角牵动,露出了一个极其自然温和的笑容,没有半点凶相。
念冬眨巴着大眼睛,没有回应,小手握紧了小木刀,盯盯的看着赵小六。
赵小六收回目光,抬脚跨过了高高的门槛,走进南院门外漆黑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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