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把青石板路照出青灰的亮色,镇东头的杂货铺就卸下了第一块门板。
沈厉川戴着一顶半旧的草帽,压低了帽檐,手里拎着个空布袋,迈步跨进杂货铺的门槛。
铺子里的老板娘正拿着鸡毛掸子扫柜台上的浮灰,见有人进来,停下动作招呼。
“客官要称点啥?今早新到的红糖和粗盐,成色都好着呢。”
沈厉川把布袋放在柜台上,指了指架子上的火柴和干挂面。
“称两斤挂面,再拿两盒火柴。”
老板娘利落地扯下草绳包面,嘴里唠着家常。
“听口音大哥不是本地人,是南院队伍上的吧?瞧这身板就结实。”
沈厉川从兜里摸出几枚铜板排在柜面上,顺着话头接了下去。
“连里给伤病员做口热汤面,隔壁仁济堂的刘掌柜给开的方子,说是配着面汤喝管用。”
老板娘把包好的挂面扎紧,笑着把铜板划拉进钱匣子。
“刘掌柜那是老把式了,在咱们镇上看了二十年病,连带着他铺子里那个新来的侄子也勤快。”
沈厉川拿起火柴盒,在手里轻轻晃了晃。
“你说的是那个叫赵小六的后生?前两天瞧他在药铺门口搬药碾子,看着面生。”
老板娘把抹布搭在肩上,身子往前凑了半寸,打开了话匣子。
“可不是面生嘛,来了也就小半年工夫。原先刘掌柜这铺子里就一个老伙计,年前老伙计回乡下抱孙子,才把这远房侄子接过来顶缺。”
“这后生平日里闷得很,低着头只管干粗活,不爱同街坊说话。”
“前阵子刘掌柜还同街坊说,小六在绥德老家遭了旱灾,爹娘都没了,带过来混口饭吃不容易。”
沈厉川收起火柴,把挂面装进布袋。
“小半年……那是刚开春那阵子来的?”
老板娘低头琢磨了一下,抬手拍了拍柜台木板。
“正月里还没见着人呢,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刘掌柜带着他出来买过扫帚,算下来整整四个月。”
沈厉川拎起布袋,朝老板娘道了声谢,转身走出杂货铺。
沈厉川没有回南院,顺着街道拐进北巷,径直走向镇公所下属的粮站。
粮站库房门口堆着几袋原粮,管事老孙头正戴着老花镜核对账册。
沈厉川掀开门帘走进去,摘下草帽放在桌上。
老孙头抬头见是沈厉川,连忙站起身拉出条凳。
“沈连长,大清早过来,是连里的公粮指标要对账?”
沈厉川摆了摆手,拉开条凳坐下。
“不对公粮,找你查个镇上的散户底册。”
老孙头翻开身后的木头柜子,抱出一叠发黄的毛边纸名册。
“镇上按人头领平价粮的底子都在这儿,连长要查哪一家?”
“查仁济堂药铺,刘掌柜名下添的人口。”
老孙头沾着唾沫翻动账页,手指在几行毛笔小楷上划过,停在二月份的尾巴上。
“找着了,二月二十八,刘仁德担保添了一口人,叫赵小六,领的是单身汉口粮,按月称十五斤粗包谷面。”
沈厉川凑近细看那一行记录。
登记处按着一枚红泥指印,字迹是粮站办事员填写的,没有任何涂改。
“从二月开始领,一次都没落空过,每次都是刘掌柜亲自带着他来按手印。”老孙头补充了一句。
时间线严丝合缝,人证物证全都能对上。
沈厉川站起身,重新戴上草帽,同老孙头告辞后快步返回南院。
但如果赵小六只是个被利用的无辜伙计,稍有不慎打草惊蛇。
沈厉川回到南院连部,赵铁山和姜小草正坐在桌前等候。
马小亮也已经从外头转了一圈回来了。
沈厉川把挂面放在墙角,走到桌边倒了碗凉水,一口气喝干。
“杂货铺和粮站都核过了,赵小六到镇上的时间整整四个月。”
赵铁山记下来,抬头看向沈厉川。
“时间对得上,可越是这般周全,越透着一股不对劲儿气。”
姜小草把洗干净的毛巾递给沈厉川。
“今晚识字班照常开课,赵小六要是再来,咱们怎么办?”
沈厉川擦着脸上的水,看向马小亮。
“今晚小亮不用去站岗了,换身便服进屋听课。”
“是!”马小亮站直身子,等待命令。
“你坐在赵小六旁边,就干两件事。”
“第一,等他拿起炭条写字的时候,看他左手的中指,看骨节处有没有长期戴戒指的白印子。”
“铜戒戴久了,肉皮会凹下去一块,就算摘了十天半月,那道印子也消不掉。”
马小亮重重点头。
“第二,看他右手握炭条的姿势。”
“乡下没念过书的伙计,拿炭条多半是用五指抓着,像握锄头把一样用力,笔杆子竖得直愣愣的。”
“徐牧之是正规师范学堂出来的底子,写字有规矩,指实掌虚,小指必定会自然翘起来垫在纸上防蹭脏。”
“装糊涂能装得出笨拙,骨子里十几年练出来的拿笔习惯,一上手就会露馅。”
马小亮应下任务。
夜幕很快降临,南院正房的大堂里再次亮起马灯。
学员们陆续进来各自坐下摆上沙盘。
赵小六依然穿着灰色粗布衣裳,捏着根细炭条,坐在东侧靠窗的老位置上。
马小亮也端了个沙盘,大大咧咧坐在了赵小六身侧的空位上。
念冬迈着小短腿从里屋跑出来,抱着几支削好的石笔,挨个发给桌前的孩子。
走到赵小六跟前时,念冬把一支石笔递了过去,大眼睛在赵小六脸上提溜一转:“叔叔,今天学写‘地’,地里长包谷的地。”
赵小六低着头,两只手伸出来接石笔,有些不好意思:“哎……谢谢小同志。”
念冬把石笔放下,蹦蹦跳跳跑回讲台旁边,坐在姜小草脚边的小木凳上,捧着小脸看大伙写字。
姜小草拿起石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大大的“地”字。
“大家看好笔顺,先写左边的土字旁,提笔要快,右边是个也字。”
台下的学员们纷纷低头,握着炭条在沙盘里划拉起来。
马小亮假装握不稳炭条,手在沙盘里笨拙地扭来扭去,身子不着痕迹地往赵小六那边偏了偏。
赵小六左手按着沙盘边缘,右手抓着炭条,一笔一划在沙子上写字。
马小亮先看赵小六的左手。
粗糙的手背上布满老茧,但中指分明有一圈泛白的痕迹。
马小亮收敛呼吸,视线缓缓上移,盯住赵小六握着炭条的右手。
赵小六最初是用手掌攥着炭条,写得歪歪扭扭。
但当写到“也”字的最后一笔竖弯钩时,手腕自然向外一转,右手的小指猛地翘起,指甲盖轻巧地垫在沙盘的木框上,笔锋顺畅平滑地勾了出去。
那一瞬间的运笔姿态,从容流畅,与他粗笨的样子格格不入。
马小亮在沙盘上胡乱画了几道杠,悄悄缩回了身子。
半个时辰后,晚课在夜风中结束,学员们收拾东西散去。
赵小六将沙盘整齐地推到桌角,低着头快步走出大门,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马小亮来到连部,沈厉川、赵铁山和姜小草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脸上。
马小亮反手插上门栓,快步走到桌前:“连长,全看清了。”
屋里落针可闻。
马小亮伸出右手,摆出一个指实掌虚的姿势,小指高高翘起垫在桌沿上。
“第一,他左手中指有一道很浅的白印。”
“第二,他写字收笔的时候小指翘着垫在纸上,跟林书远写字的姿势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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