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厉川低头看了看衣兜里露出的半截红漆,没有拒绝。
他把念冬抱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一圈,等她咯咯笑出声,才把人放回炕边。
“爹把笔带回来。”
念冬抓着他的衣襟补了一句:“还要把爹也带回来。”
“成,两个都回来。”
沈厉川戴好军帽走出窑洞,赵铁山已经拿着改过的行动名册等在院中。
“保卫处连夜调来八名侦察兵,原定后日完成的镇外巡查,改由另一组接手。”
沈厉川接过名册:“这八个人归谁指挥?”
“出了镇归你,到了黄泥铺,外围侦察归他们班长。”
“工程班呢?”
“八名工程兵押着坑木车先走,镇外民兵护送,不算进战斗编组。”
赵铁山点着名册核了一遍:“一连十五人,团部侦察班八人,共二十三人,枪弹和两日干粮都领齐了。”
沈厉川问:“南院留多少人?”
“我、姜小草、周大勺、孙排长都留,二排守院墙,三排轮值粮库、医护窑和妇救会。”
赵铁山将册子塞回他手里:“你带走的是能打的,俺留下的也不是木桩。”
姜小草拎着药箱过来,解开沈厉川肩上的绷带查了一遍。
“伤口没渗血,今天准你出院门。”
沈厉川穿好军装:“还有条件?”
“有,旧井塌了也不准你拿肩膀顶,谁受伤先喊卫生员,别学上回自己堵伤口。”
“记住了。”
“你每回都这么答,俺只能信赵政委说的两成。”
王大牛背着步枪从旁边经过:“姜委员放心,连长要抢坑木,俺就把他名字报给念冬。”
沈厉川看向他:“你今天话不少。”
“俺得保住押药箱的活,不能让连长抢了。”
东窑那边传来陈麻子的喊声:“连长,俺拄拐能走,你把俺补进名单!”
赵铁山朝窑口回道:“你先从炕沿走到院墙,腿不落地就算你有本事。”
“俺能爬!”
“那你留着爬去喂铁蛋二号,猪食盆归你管。”
陈麻子还想争,念冬抱着布老虎跑到窑口,板着小脸说道:“麻子叔,你归代理排长管,不准乱跑。”
“俺又没归猪崽管。”
“你不听话,就跟猪崽住一屋。”
院中响起笑声,陈麻子把拐杖收了回去:“成,俺服从代理排长。”
出发号吹过,二十三人在南院门口列成两队。
赵铁山站到沈厉川身边:“到了村口先封路,工程班长不签字,谁也不准进井。”
“井边有生人,先查身份和去向。”
“抓到活口就送保卫处,别追进矿洞。”
沈厉川拍了拍名册:“这些俺都签过。”
赵铁山瞥向他的衣兜:“念冬给你的笔也管得住你?”
“比你的名册管用。”
“那俺替纪律谢谢她。”
周大勺挨个检查干粮袋,轮到马小亮时,他伸手掂了两下。
“你这袋咋比别人轻?”
马小亮答道:“俺把两块饼留给陈麻子了。”
“他吃病号饭,用不着你省。”
周大勺从筐里补进两块杂粮饼:“通讯员饿得跑不动,谁替你送信?”
马小亮系好袋口:“锅爷,你这回没给念冬藏吃的?”
“她守家也领口粮,用不着藏。”
周大勺朝沈厉川摆手:“把人囫囵带回来,俺等药箱开锅。”
队伍迈出院门时,沈厉川回头看了一眼。
念冬站在门内,左手牵着虎子,右手举着一张纸。
虎子刚学会走路,身子歪来歪去,仍跟着她抬起胳膊,朝队伍拍手。
纸上写着四个字——爹平安回。
那四个字念冬练了好多遍,这回举得比哪回都高,手腕撑不住了,她便用两只手托着。
沈厉川没有喊她,也没有挥手,只在原地多站了两息。
念冬隔着院门喊道:“爹爹,看见没有?”
“看见了。”
“俺等你回来查字。”
“少写一个都不成。”
“一个都不少!”
沈厉川转回身:“出发。”
队伍出了镇口,脚下的路转入西南方向,侦察班的尖兵贺山娃走在最前。
他是本地猎户出身,熟悉黄泥铺周边的山梁,到了第一处分岔口便停下查看地上的牲口蹄印。
沈厉川问:“走哪边?”
“左边是上回进黄泥铺的路,近半个时辰,可要经过野狼沟。”
“右边呢?”
“绕过两道坡,路窄,山顶能望见前后,不好设伏。”
王大牛问:“坑木车走得过去吗?”
“车走左边官道,工程班有民兵护着,咱们走右边接应。”
沈厉川作出安排:“贺山娃领两名尖兵先行,侦察班居前,一连分成三组,组间隔开二十步。”
马小亮问:“遇到岔路留什么记号?”
“石头摆三角,尖头朝前,撤回时全部踢散。”
贺山娃带人钻上右侧山路,沈厉川等他们拉开距离,抬手示意队伍跟进。
山道只能容一人通行,二十三人沿坡排开,王大牛留在队尾核人数,走过每道弯都要报一次。
爬过第二道坡时,马小亮瞧见沈厉川按了按上衣口袋。
“连长,铅笔硌着伤口了?”
“没硌着。”
“那你老按它干啥?”
沈厉川把口袋扣严:“我闺女借我的护身符,丢了回去没法交账。”
王大牛从后头接话:“那你更得守规矩,护身符护得了口袋,可抬不了坑木。”
“俺还没抬,你们先告了两回状。”
“先把话堵住,省得姜委员回来收拾俺们。”
午前,尖兵在坡顶打出安全手势。
贺山娃伏在石后指向下方:“前面就是黄泥铺,第三口井在村子西头,坑木车还没到。”
沈厉川蹲下查看村口:“炊烟几处?”
“三处,村里有住户,没见持枪的人。”
“先查外围,不进村,不惊动百姓。”
贺山娃带两人沿坡下去,其余人分成两翼,封住通往旧矿道的路口。
过了约莫一刻钟,一名尖兵从第三口井方向跑回,鞋帮上沾着黄土。
他停在沈厉川面前:“连长,井口旁有新翻的土痕,没过几天,有人还拿树枝把脚印刮平了。”
沈厉川按住枪套:“有人赶在咱们前面,动过第三口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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