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公元1927年),二月初。
时序轮转,自去年十一月赣鄂战局彻底陷入南北拉锯僵局,光阴又悄然走过整整三月。
这九十天里,关内战火虽未彻底止歇,却早已褪去此前连天血战、日夜拼杀的狂暴烈度,从全线猛攻的灭国之战,彻底转为局部对耗、阵地对峙、动静寥寥的沉寂相持。
持续四月的北伐征战、两月惨烈的江西绞杀,早已彻底透支了南京国民政府所有的兵力锐气、财政储备与战争潜力。
民国十五年盛夏誓师出征时,北伐军十万精锐、士气滔天、战术新锐、万众归心,以横扫千军之势席卷三湘、击溃直系、威震东南,创下北洋以来未有之战场奇迹。
可连续半年无休整、无补养、无休止的高强度鏖战,再加上奉系暗中军械续航、吴孙联军死守硬耗的双重制衡,硬生生将这支常胜之师拖垮、耗空、拖入绝境。
至民国十六年二月,北伐军的战力颓势已然无可挽回。
前线精锐老兵损耗殆尽、骨干军官死伤惨重,补入的新兵未经战阵、军纪松散、战力孱弱,全军整体战力断崖式下滑;后方两广财税彻底透支、粮饷枯竭、军械弹药难以为继,各地临时征饷征粮引发民怨沸腾,新收复的湘鄂属地民心浮动、维稳压力剧增。
蒋介石屡次组织全线强攻、局部突破,意图打破赣鄂僵局、速灭吴孙联军、重启一统大势,可每一次进攻都徒劳无功、徒增伤亡。联军防线经三月休养整补、兵力充盈、器械规整、士气回暖,依托山水天险层层死守、寸土不让,北伐军每每攻坚必败、血战必损,再也无力撕开半点突破口。
万般无奈之下,蒋介石只能忍痛下令,北伐军全线适度后撤。
放弃此前血战夺得的部分前沿突出阵地、山地隘口、沿江据点,收缩战线、固守核心地盘,以湖南全境、湖北大部为稳固后方,扼守湘鄂门户,停止东进、暂停北伐,转入守土休整、养兵蓄力、稳固后方的被动姿态。
轰轰烈烈、势如破竹的北伐大业,至此彻底宣告阶段性落幕,再无半分进取之力。
北伐军全线收缩、无力再战,直接给了濒临覆灭、苦苦支撑的吴孙联军绝佳的喘息之机、休养窗口。
过去三月,吴佩孚、孙传芳抓紧千载难逢的停战空窗,全力整肃军队、规整建制、安抚兵心、修补防线。
依托奉系暗中持续补给的制式军械、足额弹药,联军彻底淘汰老旧破损枪械、补齐火力短板、完善基层配置;吸纳归附的中原杂牌、散落溃兵尽数完成整编筛选,淘汰老弱残兵、规整军纪战术,二十万联军完成二次淬炼,战力较之去年年末再度提升。
孙传芳坐镇江西统筹全局,稳固东南五省后方粮饷、财税、物资补给,确保前线军需源源不断;吴佩孚坐镇鄂东前线,整肃直系残部、重整老兵骨干、强化阵地守备,稳住长江中游防线。
短短三月休养生息,吴孙联军彻底摆脱此前疲敝溃败、军心涣散的颓势,兵甲齐整、士气高昂、防线稳固、根基扎实,重新站稳脚跟,牢牢扼守赣鄂皖大片疆域,形成足以长期制衡南方、割据中原的强大北洋武装势力。
南方北伐顿挫、南北战局沉寂,直接牵动整个北方格局变动,冯玉祥的战略姿态随之彻底转变。
此前南北拉锯僵持阶段,冯玉祥始终率领二十万西北军盘踞陕甘、东压河南,意图趁南北互耗、中原空虚之机,逐步蚕食河南地盘、扩张势力范围,坐收渔翁之利。
西北军依旧延续兵力庞大、装备粗劣、重器奇缺、全凭悍勇的固有特点,枪械老旧混杂、弹药补给紧张、后勤体系薄弱,虽兵员众多,却难以支撑长期大规模出境作战。
此前北伐势盛、连年猛攻,冯玉祥乐见南方消耗北洋实力,故而持续东进、稳步扩张,试图借北伐大势壮大声势、扩充地盘。
可如今局势彻底逆转,北伐军力竭后撤、无力再战,吴孙联军满血复活、稳固中原,南北战局彻底平衡僵持,再无一方能快速胜出、定鼎天下。
冯玉祥心思通透、权衡利弊,深知当下已然无利可图、无机可乘。
若继续孤军东进、深入中原,一方面要直面满血复苏的吴孙联军精锐,另一方面无人牵制北洋主力,西北军装备低劣、后勤薄弱的短板会被无限放大,极易陷入孤军苦战、损耗自身的绝境。
故而冯玉祥当即决断,全面收缩兵力、停止东扩、固守陕甘、稳守河南边角,不再主动入局博弈、不再贸然扩张势力,转为闭关蓄力、静观时变,静待天下局势再度变动。
至此,民国十六年二月的天下格局,彻底进入四方沉寂、各方休战、全员观望的稳态僵局。
南方北伐退守养伤、无力进取;
中原吴孙复盛、稳固防线、割据自守;
西北冯军收缩闭关、暂缓扩张;
山西阎锡山依旧封闭关口、十万精良晋军固守本土、坐观风云。
关内群雄尽数力竭、两两制衡、无人敢率先开战,偌大中原硝烟渐息、战事停滞。
唯独关外奉天,半年以来不战不耗、不损根基、默默蓄力,工业迭代、军工落地、整军练兵、人才培育稳步推进,底蕴日日增厚、实力步步登顶,已然成为左右天下平衡、打破乱世僵局的唯一顶级势力。
谁能争取奉系、谁能稳住关外,谁就能在后续乱局中抢占先机、执掌天下话语权。
蒋介石深谙此理。
连续半年战事顿挫、军力财耗、进取无望,让南京国民政府彻底认清现实:仅凭南方一己之力,短期内绝无可能扫平北洋、一统天下。想要破局,唯有拉拢关外奉系,借东北的兵力、军械、财力、底蕴,打破南北平衡、压垮北洋残余。
此前七波密使空手游说、空口画饼、毫无实利,尽数被拒之门外、无功而返。
彼时北伐尚有战力、尚有锐气,蒋介石尚且心存侥幸、不愿付出实利。
如今大势枯竭、战事崩盘、进退两难,蒋介石再无半分傲气、再无半分侥幸,终于放下身段,倾尽所能,组建南京最高规格使团,备下重礼,远赴奉天谋求结盟。
此番出使阵容皆是国府核心人物,由宋子文、孔祥熙带队,何应钦、陈诚随行,军政财要员齐聚。同时调集五万两黄金、五百万大洋,作为出使厚礼,一路转运出关。
使团抵达奉天城外,立刻递上名帖,请求面见张作霖,当面商议盟约大事。
帅府之内,收到使团通报,一众文武尽皆明白蒋介石的急迫处境。
张作霖心中早已拿定主意,自己不便亲自出面接见。一旦大帅亲自会晤南方使团,于名分上多有不便,还会过早锁死奉系的立场,丧失回旋余地。
最好的处置,便是降阶接待,派出奉系一套足够分量的全权班子出面应对,既不彻底关上谈判大门,也不轻易许下任何承诺,一切博弈周旋交由代表团处置,所有条款再回帅府呈报,由张作霖做最终裁定。
经过一番斟酌,确定六人的谈判班子,个个都是奉系举足轻重的人物。
1.张作相,奉系第二号人物,元老重臣,为人持重,代表关外老派的根基,把握谈判底线;
2.吴俊升,奉系第三号人物,执掌黑龙江,手握重兵,代表陆军实权,震慑对方军方代表;
3.少帅张学良,奉系第四号人物,奉军储嗣,代表奉系下一代的力量;
4.杨宇霆,参谋总长,擅长外交算计,负责抠审盟约条文,争取最大利益;
5.楚士欣,少帅的心腹嫡系,负责细节斡旋,探查对方真实底牌;
6.冯庸,东北航空事业的主事人,代表东北空军与新式军工势力。
老派元勋、带兵大将、储嗣、参谋首脑、嫡系心腹、新式军工代表,六个人覆盖军政、元老、新锐各个层面,是除去大帅张作霖之外,奉系能拿出来的最高谈判阵容。
帅府传下命令:不安排大帅接见南京使团,全部交涉由这六人全权主持。西花厅已经收拾妥当,作为谈判场所,只待南京使团入内,正式开启对谈。
奉天二月,残寒未消。帅府西花厅内外卫兵环立,气氛肃然。宋子文、孔祥熙、何应钦、陈诚一行人带着重金礼单,已经等候在花厅外,一场关乎南北命运的谈判,即将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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