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帐内的灯火被穿堂风吹得一阵晃动。
高寿快步走回桌案前,一把抓起哨探呈递上来的羊皮军报。
“普济渡口距此只有四十里。”高寿的声音极为粗重,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蒙古马脚程极快,四十里路程,两个时辰之内必定兵临关下。”
叶无忌坐在木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两下:“建昌关内号称三万兵马,扣除老弱与辅兵,真正能披甲上城死战的战兵有多少?”
高寿停下手中的动作,脸色变得极难看。
“高将军,事到如今,一句虚话都不能有。”青云道长在旁边严肃开口,“叶统辖既然接下了防务,便需知晓实情。”
高寿咬了咬牙,转头对帐外喊道:“把周彪和李成叫进来!”
片刻后,两名身披铁叶甲的将领大步踏入营帐。左侧一人身形干瘦,脸颊有两道狭长的刀疤,人称“催命判官”周彪;右侧一人膀大腰圆,阔面重颐,正是统领关内硬弩营的校尉“扑天雕”李成。
两人进帐后先朝高寿抱拳,随后目光冷冷扫过坐在一侧的青云道长与叶无忌。
“末将参见总兵。”李成抱拳说道,“城外斥候营已经全撤回来了,弟兄们都在问,到底是要降还是要战?”
高寿拍案而起,怒声骂道:“放你娘的屁!什么降不降的,叶统辖在此,建昌关如今归朝廷统辖!”
周彪冷笑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叶无忌:“叶统辖,相国府在大理城树倒猢狲散,咱们这些边关卖命的丘八不挑主子。可外面的弟兄不是傻子,蒙古大将斡儿答带的是五千精锐怯薛骑兵,后面还有两万五千宗王主力,半日之内就能杀到关下。咱们建昌关明面上三万人,可两万人都是在会川、建昌开荒种地的屯田兵,手里拿的是锄头不是铁枪!真正能拉上城头打硬仗的甲士,满打满算只有一万人!”
大堂内一片安静。
一万人对阵三万铁骑,而且建昌关的守军多年未历大仗,士气全靠军饷维系。
李成上前一步,抱拳直视叶无忌:“叶统辖,你一个人进城,拿相府的钥匙和国主的鱼符把高总兵逼上了梁山。那巴图是活着跑出去的,蒙古人现在认准了建昌关要反。这守得住,你是大理功臣;若是守不住,三万弟兄连带关里几万百姓,全要被蒙古人剁了脑袋筑京观。这掉脑袋的干系,你担得起吗?”
这番话毫不客气,直接将所有的压力抛到了叶无忌头上。
高寿没有阻拦部下的质问,只是拿眼睛看着叶无忌。他虽然交出了钥匙和大印,但军心若是不稳,营变只在顷刻之间。
青云道长面带怒色,正欲出言喝止,叶无忌抬手止住了他。
叶无忌缓缓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周校尉说得很清楚,这一战赢了是大理的生路,输了便是万劫不复。”叶无忌转过身,神色平缓,“我既然站在这座帅堂里,建昌关三万将士的性命,以及城头一草一木的存亡,自然全由我一人承担。”
“你承担?”周彪从鼻孔里哼出一声,“鞑子刀砍下来的时候,你拿什么承担?”
叶无忌从怀中取出那枚紫金鱼符,重重按在桌案的军令簿上。
“凭这枚鱼符,凭我腰间这柄剑。”叶无忌语调不高,字字沉稳,“斡儿答只带了五千先锋长途奔袭,沿途山道狭窄,战马无法全力驰骋。他们缺粮,缺水,更缺攻城重械。他们渡江之后不作休整便直扑建昌关,不是为了强攻,而是巴图回去报了信,他们想趁关内军心浮动,以势压人,逼高总兵开门迎降。”
高寿闻言神色一凛:“统辖的意思是,这五千人不会立刻攻城?”
“五千骑兵攻打有坚城驻守的一万甲士,那是自寻死路,斡儿答是蒙古宿将,绝不会做这种蠢事。”叶无忌抬手指向关门位置,“传我军令:李成,调集硬弩营五百张伏远弩上东城墙,以滚木掩护,箭矢上弦,隐蔽待命;周彪,领两千重甲步卒封锁瓮城两侧马道,无令不得露头;高总兵,随我上城楼。”
周彪与李成对视一眼,见叶无忌调度有条不紊,言语间全无慌乱之态,心中的焦躁稍稍平复了几分。
高寿深吸一口气,抱拳领命:“末将遵命!”
一炷香后,建昌关北门城楼。
山风呼啸,吹得关楼上的大理战旗猎猎作响。
极目远眺,北面的山谷隘口处升腾起一片漫天尘土。地面隐隐传来闷雷般的震颤声,随着风势越来越烈,黑压压的骑兵阵列逐渐从山道尽头蔓延出来。
五千蒙古精骑排成五个方阵,黑色的皮甲与弯刀在清晨的冷光下泛着暗沉的铁光。战马嘶鸣,马蹄踏碎碎石的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停在距离关城三百步外的开阔地上。
为首一员大将身高八尺,披着重型生铁锁子甲,外罩猩红猩猩毡斗篷,手中提着一杆精钢打造的丈八点钢枪。此人满面黑髯,颧骨高耸,正是蒙古先锋大将斡儿答。
在斡儿答身侧,右臂缠着白布的巴图咬牙切齿地指着城头,正在低声述说着什么。
城头上的守军士卒握着长枪的手不住地冒冷汗。建昌关驻守西南多年,何曾见过这般煞气腾腾的塞外铁骑。不少年轻的兵卒脸色泛白,两腿甚至在轻微打颤。
高寿按着城垛,额头青筋凸起:“这帮鞑子的骑术当真凶悍,一人双马,战甲俱全。”
斡儿答策马上前五十步,在关前勒住缰绳。他抬起长枪直指城头,以内力灌注声音,震得城砖嗡嗡作响。
“城上的守将听着!本将乃大蒙古国先锋万户斡儿答!”
斡儿答声音如洪钟大吕,在山谷间反复回荡:“相国高泰祥已死于国难,尔等皆是高氏旧部,大理段氏向来猜忌汉臣,尔等若降段家,他日必遭满门抄斩!宗王两万五千铁骑随后就到,尔等若开门纳降,献出关内粮草,宗王许诺三军将士皆官升一级,赏银万两!”
城头守军面面相觑,不少人的眼神开始闪烁。高泰祥的死本就让军心涣散,斡儿答这番诛心之言,正击中守军软肋。
周彪站在城垛后,低声道:“这鞑子说得极狠,军心要散了。”
斡儿答见城上无人回应,嘴角咧开一抹残酷的笑意,长枪猛然一挥。
“把东西抬上来!”
数名蒙古骑兵推着三辆板车行至阵前,板车上赫然堆放着数十具血肉模糊的尸体。那是建昌关派出去侦查的精锐斥候,此刻全被割去了双耳,咽喉被挑开,死状极惨。
“高寿!这便是给朝廷当看门狗的下场!”巴图骑马冲上前来,扯着嗓子厉声叫嚣,“那个姓叶的宋人小杂种呢?叫他滚出来!他在相府大堂不是很威风吗?有种下城与我家万户大战三百回合!若是缩在城里不敢露头,等大军破关之日,建昌关鸡犬不留!”
蒙古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嘲弄声,数千柄弯刀整齐地敲击在皮盾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金铁轰鸣。
城头守将李成脸色铁青,抓起一张强弓便想放箭,却被高寿按住了手腕。
“距离太远,三百步超出了弓箭准头,射不着反而折了威风。”高寿额头冷汗直流,转头望向负手立于城楼中央的叶无忌。
城头数百名亲兵将领的视线,齐刷刷集中到了叶无忌的身上。
敌军在关下肆意屠杀斥候、辱骂挑衅,若是主帅拿不出半点应对,关内仅存的一点士气便会被彻底打垮。
叶无忌缓步走到城垛边,垂眸看着下方的尸体,手指微蜷,心经隐隐发热。
他缓缓抬手,握住了立在身侧的建昌关帅旗铜杆。
“叶统辖,您要做什么?”高寿心头一跳,急忙出声相问。
叶无忌没有答话,体内九阳真气与混沌之气悄然运转,纯阳内力如江河决堤般灌注进坚硬的精铜旗杆之中。
他单手发力,丈二长的重型铜杆帅旗被他硬生生从石基中拔出,在半空中带出一阵沉闷的破空呼啸。
城头所有的守军将士全都屏住了呼吸。
关下的斡儿答与巴图见状,亦是微微一愣。
下一瞬,叶无忌右臂后拉,筋骨齐鸣,体内的金刚不坏真劲瞬间爆发出狂暴的力道,将数百斤重的铜杆帅旗如投枪般狠狠掷出!
铜杆撕裂长空,带着刺耳的尖啸声,自三十丈高的城头直贯而下。
斡儿答瞳孔骤然紧缩,身经百战的本能让他嗅到了致命的危险。他怪叫一声,整个人从马背上翻滚下来,狼狈地扑倒在地。
铜杆帅旗从斡儿答身侧擦过,轰然刺入巴图身旁的地面!
地面崩裂,碎石四溅。
重逾百斤的精铜旗杆硬生生扎入坚硬的岩石地面三尺有余,旗面上的大理金龙迎风怒卷,震得方圆数丈内的战马齐声惊鸣,人仰马翻。
巴图胯下的战马受惊狂嘶,直接将摔伤右臂的巴图掀翻在地,在泥水里滚成了葫芦。
城头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不知是哪个营的校尉带头吼了一声,数千守军同时挥舞兵器,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与战吼!
“统辖威武!”
“大理万胜!”
方才压抑在将士心头的憋屈与恐慌,随着这一掷之威荡然无存。
叶无忌站在女墙之上,青衫猎猎,目光如刀锋般俯视着从泥地里爬起来的斡儿答。
“斡儿答。”叶无忌的声音并不嘶哑,却清晰地穿透了整个战场,“这面旗立在此处。今日日落之前,若有一名蒙古骑兵能越过此旗,我叶无忌当场自刎于关下。”
斡儿答从地上站起,抹去脸上的泥水,看着那杆深入岩石三尺的铜旗,眼中闪过惊骇与暴怒。
他握紧手中长枪,翻身上了另一匹战马,恶狠狠地盯了一眼城头的叶无忌。
“好狂妄的南人小辈!”斡儿答长枪一抖,厉声传令,“后军退后五里扎营!传令给宗王中军,建昌关已被宋人所据,请宗王催动主力,带上重型回回炮,半日后踏平建昌关!”
号角声呜咽响起,五千蒙古精骑缓缓后撤,留下了满地的杂乱马蹄印与那杆挺立在关前的铜旗。
城头之上,高寿、周彪、李成等一众将领呆呆地看着退去的敌军,随后齐刷刷单膝跪倒在叶无忌身后。
“统辖神威!”
叶无忌负手转身,神色依旧没有丝毫松弛。
他看着跪倒在地的众将,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军分批进食休整。斡儿答退而不乱,蒙古大军的主力半日后即到。接下来的恶战,才刚刚开始。”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2_252568/262290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