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洞内的光线极其昏暗。
两侧站着两排甲胄整齐的步卒,长枪交叉,枪刃森白,直指道路中央。
叶无忌单手按着腰间的断剑,步子走得很慢,却极为稳健。
穿过瓮城,前面便是建昌关的总兵大营。
辕门两侧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弓弩手,弩机全部处于上弦状态,泛着暗哑的铁锈气。
高寿端坐在正堂虎皮大椅上,左右两边站着六名膀大腰圆的亲兵卫队长,手按腰刀。
而在高寿左下首的客座上,大马金刀坐着一名身穿狼皮坎肩、满头结辫的蒙古壮汉。
此人面皮焦黄,满脸横肉,手里把玩着一柄弯刀,脚下踩着两坛刚开封的烈酒。
这便是蒙古宗王派来的使者,巴图。
叶无忌迈步跨入大堂门槛。
堂内数十名军士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高寿没有起身,单手敲着桌案:“叶统辖好胆色。明知关内有重兵,还敢一个人走进来,当真不怕走不出这道门?”
叶无忌停在堂中,神情平缓:“我若怕死,便不会从灌县一路走到大理。高将军摆出这等阵势,无非是想给自己壮胆。”
“放肆!”站在一侧的亲兵队长拔出长刀,厉声喝道。
高寿抬了抬手,制止了亲兵的动作。
巴图灌了一口烈酒,抹去胡须上的酒渍,操着生硬的汉话开口:“高将军,跟这个南人费什么口舌?宗王的大军离这里只有不到百里。你若砍了这小子的脑袋,带上建昌关的粮食投奔宗王,万户侯的位子少不了你的。”
高寿闻言,目光转动,并未接巴图的话,而是看向叶无忌。
“叶统辖,你也听到了。”高寿身子前倾,“蒙古大军就在关外,大理朝廷却连一兵一卒都派不过来。相爷已经没了,这建昌关的三万弟兄要吃饭,要活命。你凭什么让我跟着你?”
叶无忌拉过一张空着的木椅,径自坐下。
“高将军是聪明人,若真想投靠蒙古,方才在城外就该直接放箭取我性命,拿去向蒙古宗王请功。”
叶无忌看着高寿:“你之所以没有动手,反而把我请进大堂,是因为你心里清楚,投靠蒙古人是一条绝路。”
高寿脸色变了变,冷哼一声:“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蒙古铁骑横扫北方,金国早已覆灭,宋朝半壁江山摇摇欲坠。投靠强者,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强者?”叶无忌反问一句,“蒙古人攻城略地,何曾真正信任过投降的汉人将领?你手里这三万兵马,到了蒙古军中,第一战就会被派去强攻宋军据守的钓鱼城或者重庆府。等你的弟兄死伤殆尽,你这个万户侯,在他们眼里连一条野狗都不如。”
巴图勃然大怒,将酒碗重重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找死!”巴图拔出弯刀,刀锋直指叶无忌面门,“南人小辈,你敢挑拨离间?宗王一诺千金,岂容你这般污蔑!”
叶无忌甚至没有转头看他一眼,只是盯着高寿。
“高将军,这位蒙古使者急了。”
叶无忌语调平稳:“他越是急躁,说明蒙古军中越缺这批粮食。金沙江沿途山高路险,蒙古骑兵轻装长途奔袭,根本无法携带大量辎重。他们急需建昌关的百万石粮食作为后勤补给。没有这批粮食,他们的战马撑不过十天。”
高寿按在桌案上的手指猛地收拢。
这句话正中要害。
他久在边关统兵,自然明白行军打仗的门道。蒙古骑兵虽强,但在西南山地作战,粮草消耗远超平原。
巴图眼见高寿神色有异,持刀向前踏出两步,恶狠狠说道:“高寿!休听他胡言乱语!你若敢变卦,大军一到,建昌关上下鸡犬不留!”
“关内有三万大军,关隘坚固,凭两万轻骑想在十天内攻破建昌关,无异于痴人说梦。”
叶无忌站起身,衣袍无风自拂。
“高寿,相国府倒台,那是高泰祥谋逆作乱、咎由自取。大理国主段祥兴已经下旨,建昌关守军只要坚守关防、抗击外敌,不仅既往不咎,原班将领官升一级。”
叶无忌从怀中取出两件物事,轻轻放在桌案上。
一件是国主亲赐的紫金鱼符,通体金黄,雕工精细。
另一件,则是一柄半尺长的青铜钥匙,以及一张写满朱砂小字的羊皮残卷。
高寿的目光掠过紫金鱼符,死死定格在那柄青铜钥匙上。
“这是开仓钥匙?”高寿声音有些发干。
“钥匙是真的,密令也是真的。”叶无忌说道,“但高旺招供得很清楚。相国府为了防备外人夺粮,在三座粮仓的梁柱内部浇筑了猛火油柜。若不用特制的机关手法拆卸机括,只要有人用蛮力破坏库门,整座粮仓便会在片刻间化为灰烬。”
高寿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曾多次前往粮仓视察,确实发现库房重地的梁柱构造极为特殊,平日里只由高泰祥派来的两名亲信看守。
现在看来,叶无忌所言非虚。
“你想要什么?”高寿深吸一口气,语气终于松动下来。
“我要你手中的兵权,以及这百万石粮食的调配权。”叶无忌回答得干脆利落。
“放屁!”巴图怒吼一声,再也按捺不住。
弯刀带着破风声,直接劈向叶无忌的脖颈。
这一刀力道极沉,去势凶悍。
叶无忌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没有挪动半分。
他右手中指微抬,一缕无形剑气瞬间在指尖汇聚。
商阳剑。
剑气细密而灵动,后发先至,精准地点在弯刀侧面的厚背上。
内劲激荡。
百炼精钢打制的蒙古弯刀发出清脆的哀鸣,刀身寸寸碎裂,化作十余片铁屑飞射出去。
巴图虎口崩裂,鲜血淋漓,整条右臂被反震之力震得麻木不仁,蹬蹬蹬连退七八步,后背重重撞在廊柱上。
堂内的亲兵和将领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巴图是蒙古军中有名的勇士,天生神力,竟然挡不住这青衫青年抬手一击。
“六脉神剑……”高寿瞳孔微缩,吐出四个字。
作为大理宿将,他当然认得大理段氏的镇国神技。
大理皇室已经将这门绝学传给了眼前的宋人,这足以证明段祥兴对叶无忌的信任到了何种地步。
叶无忌收回手指,拂去衣袖上的微尘。
“巴图使者,回去告诉你们宗王。”
叶无忌目光转向地上的蒙古汉子:“建昌关不是你们放马的地方。这百万石粮食,大理一颗也不会给。两万骑兵若敢来犯,建昌关便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巴图捂着发抖的右臂,神色凶狠地盯着叶无忌,又看了看面色阴晴不定的高寿。
“高寿,你会后悔的!”
巴图啐了一口血沫,自知大势已去,不敢再作停留,抓起狼皮坎肩,跌跌撞撞地冲出大堂,带着关内的几名蒙古骑从仓皇逃离。
大堂内再次安静下来。
高寿看着巴图离去的背影,双手紧紧扣住虎皮椅的扶手。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蒙古使者从建昌关活着离开,宗王必然会认定他已经倒向了大理朝廷。
“叶统辖,好手段。”高寿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你这是把我往绝路上逼。”
“我是在救你,也是在救这三万弟兄。”叶无忌走回桌前,将紫金鱼符推到高寿面前。
“相府倒台已成定局。你若投降蒙古,死无全尸;你若固守自封,大理朝廷断了关内补给,粮尽之时军心必散。唯有归顺朝廷,凭借险关痛击蒙古前锋,你才是大理的功臣,是这西南边陲的屏障。”
叶无忌看着高寿的眼睛:“我叶无忌在灌县有兵两万,在川蜀能调动盐铁辎重。建昌关守住之后,商道全开,粮食、军饷、军械,我保你三万人马衣食无忧。”
高寿沉默了许久。
他本来就是个在夹缝中求生存的投机客。
谁给的筹码多,谁能让他活下去,他就跟谁走。
投降蒙古风险太大,且毫无尊严;抗拒朝廷则是自寻死路。
叶无忌给出的条件,不仅保住了他的兵权,还给了他大理朝廷的正式名分以及灌县的物资支持。
这已经是眼下最好的结局。
高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重甲。
在满堂将领的注视下,高寿双膝跪地,双手捧起腰间的建昌关总兵大印,高举过顶。
“末将高寿,愿遵叶统辖调遣!誓死固守建昌关,绝不让蒙古铁骑踏入大理半步!”
两侧的亲兵队长与营中校尉见状,也纷纷单膝跪地,齐声高呼:“愿听叶统辖调遣!”
叶无忌上前一步,伸手扶起高寿。
“高将军请起。从今日起,建昌关防务依旧由你统领。”
叶无忌拿起那柄开仓钥匙,交到高寿手中:“传令下去,即刻开启第一座粮仓,犒赏全军,分发三月军饷。各营加固城防,滚木礌石全部运上城头。”
“末将领命!”高寿接过钥匙,心中最后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叶无忌肯把钥匙交给他去放粮,便说明这位年轻的统辖并未打算卸磨杀驴。
这份气度和信任,让高寿彻底收敛了别样的心思。
高寿转身大步走出军帐,开始雷厉风行地下达军令。
堂外很快传来了军士们的欢呼声与脚步声。开仓放粮的消息迅速在三万军中传开,原本惶恐不安的士气转眼间便稳定了下来。
叶无忌重新坐回木椅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强行运转商阳剑气,让他的心经隐隐有些发热。体内九阳神功虽已大成,但连日奔波劳顿,终究消耗了太多心神。
青云道长带着两名道童快步走进大堂。
见到堂内的情形,青云道长松了口气,稽首道:“无量天尊,叶统辖神机妙算,贫道在关外见守军撤了弓弩、城门大开,便知大事已定。”
“只是暂时稳住了局势。”
叶无忌收起断剑:“巴图逃回去报信,蒙古前锋得知建昌关归顺,必定会加快行军速度,试图趁我们立足未稳强行夺关。”
话音未落,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至极的马蹄声。
一名浑身泥泞的哨探翻滚着落马,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堂。
“报——”
哨探伏在地上,声音嘶哑而焦急:“启禀统辖、高将军!蒙古先锋大将斡儿答率五千精骑,已渡过金沙江普济渡口,距离建昌关不足四十里!”
大堂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高寿刚刚走回堂内,听到这声军报,按在刀柄上的手不由得握紧了几分。
四十里。
对于一人双马的蒙古精骑而言,不过是两个时辰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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