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面坑坑洼洼,砖缝里全是陈年老泥和牲口粪便的混合物。狗蛋光着脚丫子站在原地,脚底板让一块碎瓷片硌得生疼。他嘶了一口气。抬起那只布满干血痂的手,使劲抠了抠耳朵眼,抠出一块带毛的黑泥。
“你骂谁傻子呢?”狗蛋梗着脖子,回了一句。
白衣女子转过身。面纱挡不住她那双好看的眼。她手里拿着个刚买的热腾腾的红薯,上面还沾着黑灰。她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骂你。怎么?穿得跟要饭的似的,手里还拿把破柴刀。大白天想抢劫?”
狗蛋低头瞅了瞅自己。粗布麻衣破了几个大洞,漏出干瘦的胸脯子。手里那把生锈柴刀,刀刃卷得跟锯条一样。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脑子里突然乱得像一锅浆糊。
“大唐哥?”他在心里喊。没动静。
“程龙?”他又喊。死一般的寂静。那股子混不吝的声音没了。
狗蛋有点慌。他搓了搓手,手心里全是滑腻腻的冷汗。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白衣女子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
旁边卖红薯的老汉凑过来。他身上那件短褐油得发亮,散发着一股子汗酸味。他拿脏兮兮的毛巾擦了擦手,陪着笑脸:“这位小姐,别跟这浑人一般见识。这小子脑袋有点毛病,整天在东市瞎转悠。”
狗蛋急了。他一把推开老汉,力气大得惊人,差点把老汉推个跟头。“老子没病!老子是……老子是来找大唐的!”
白衣女子“扑哧”一声笑了。她嘴里还嚼着红薯,含糊不清地说:“找大唐?这儿就是大唐长安城。你这傻子迷路了吧?”
狗蛋愣住了。他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挑着担子卖小吃的,牵着骆驼的胡商,还有巡逻的金甲卫兵。这场景,比古装剧里还要真实。那股子混合着马粪、脂粉和烤肉的复杂气味,直往他鼻孔里钻。
“这……这是真的大唐?”他结结巴巴。
“废话。难不成是假的?”女子翻了个白眼。她随手把剩下的一半红薯扔在狗蛋脚边。“诺,赏你的。看你饿得皮包骨头的。本公主今天心情好。”
她转身带着两个丫鬟走了。留下狗蛋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狗蛋盯着地上的半个红薯。红薯皮上沾着泥,还冒着热气。他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声音大得像打雷。他蹲下身,捡起红薯,胡乱在衣服上蹭了两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张嘴就啃。
真甜。
他嚼着红薯,脑子里开始拼凑那些零碎的记忆。深渊。清理者。时空逆转。还有最后那一声炸雷般的轰鸣。
“大唐哥,你这是真把老子扔在这个虚拟游戏里了?”狗蛋嘟囔着。满嘴都是红薯渣子。
他把手伸进裤兜。空的。那块发烫的黑铁板不见了。他又摸了摸胸口。心跳得很平稳。但体内那种爆炸性的力量,也没了。他又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混混。
“干!”狗蛋狠狠地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去。差点噎着。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看着街道尽头。不管这是游戏还是真的历史重置。既然来了,就得活下去。而且,得活得像个人样。
他扛起那把破柴刀,大摇大摆地往前走。他记得程龙说过,大唐东市有个卖烤肉的。
街角有个棚子。棚子上面搭着块破布,被烟熏得漆黑。棚子里,一个光着膀子的黑大汉正在挥舞着大蒲扇。火星子乱飞。
大汉满脸络腮胡子,肚子大得像个水缸。他胸口那一撮黑毛上全沾着油烟。他一边扇风,一边扯着破锣嗓子喊:“烤肉!正宗的突厥羊肉!不好吃不要钱!”
狗蛋凑过去。那烤肉的香味馋得他直咽口水。他伸着脖子往烤架上看。
“看啥看!买不买?不买别挡着老子做生意。”大汉瞪起牛眼。手里的蒲扇差点扇到狗蛋脸上。
“买。来十串。”狗蛋硬气地说。
大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笑一声。“十串?你小子掏得起钱吗?这可是正宗的上等羊肉。一文钱一串。”
狗蛋摸了摸干瘪的口袋。他才想起来,自己身无分文。他那张五块钱早不知道掉哪了。
他尴尬地咳嗽了两声。眼珠子一转。
“钱没有。但我有把子力气。大叔,你这缺打杂的不?我给你洗签子,管顿饭就行。”
大汉把蒲扇往腋下一夹。抠了抠油乎乎的肚脐眼。他瞅着狗蛋这干瘦的身板,一脸嫌弃。
“就你这排骨精?能端得动几盘肉?老子这是烤肉摊,不是善堂。”
“我力气大着呢。”狗蛋不服气。他走到旁边,看见一个装满水的半人高的大水缸。
他双手抱住水缸边缘。憋着一口气,猛地往上一提。水缸纹丝不动。他脸憋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鼓出来了。
“哈哈哈!”大汉爆发出一阵震天响的大笑。他蒲扇一挥,拍在狗蛋肩膀上,差点把狗蛋拍趴下。“行了行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去后头把那堆柴火劈了。劈完赏你两串肉筋。”
狗蛋揉着肩膀。虽然丢了人,但好歹混上饭了。他拎着破柴刀,走到棚子后面。
那里堆着一大垛木柴。有些木头上还带着泥。
他抡起柴刀,狠狠劈下去。
“当!”柴刀卡在木头缝里,拔不出来了。他累得满头大汗,汗水杀得眼睛生疼。
他在那劈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柴。手心磨出了好几个血泡,破了又结痂,疼得钻心。
傍晚的时候,大汉端着个破盘子过来了。盘子里装着几串烤得焦糊的肉筋,还有半碗馊了吧唧的凉水。
“吃吧。干活还算麻利。”大汉把盘子往木头桩子上一放。
狗蛋饿极了。抓起肉筋就往嘴里塞。肉筋很硬,嚼得腮帮子发酸。但他吃得很香。
他喝了口凉水,缓了口气。他抬头看着大汉。这大汉看着有点眼熟。
“大叔,你叫啥名啊?”狗蛋问。
大汉用蒲扇拍了拍肚子。“老子叫程咬金。这街上谁不认识老子。”
狗蛋差点把嘴里的凉水喷出来。他瞪大了眼睛。
“你……你就是程咬金?”
“咋的?老子的名号这么响亮?”程咬金得意地挑了挑眉毛。
狗蛋咽了口唾沫。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要是游戏,那这剧情也太老套了吧?自己这算是抱上大腿了?
“没,没啥。久仰大名。”狗蛋干笑两声。
他继续啃着肉筋。眼神却不住地在程咬金身上打量。
这老头子,看着憨憨的。谁能想到他以后是个能把深渊怪物按在地上摩擦的狠人呢?
“小子,你叫啥?从哪来的?”程咬金拉过一个破板凳坐下。
“我叫……狗蛋。逃荒来的。”
“狗蛋?这名字够贱的。好养活。”程咬金哈哈大笑。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油布包得很严实。他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羊皮册子。册子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
狗蛋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李世民的日记!
“大叔,这是啥?”狗蛋试探着问。
程咬金拿袖子擦了擦油手。他翻开册子。
“这是老子写的自传。老子这半辈子,也算经历过大风大浪。等以后老了,拿出来给孙子看。”
狗蛋凑过去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贞观X年。老子今天又烤糊了十串腰子。有个穿白衣服的丫头片子,天天来偷吃老子的烤玉米。”
狗蛋嘴角抽搐了一下。这字迹,跟李世民的日记一模一样。
“大叔,你这自传,咋还写别人偷吃玉米呢?”
程咬金瞪了他一眼。“你懂个屁。这是记录生活。老子这是要写成一部千古流芳的大作。”
他合上册子,小心地包好,揣回怀里。
“老子这自传,名字都想好了。就叫《我儿是鸿蒙道主》。”
狗蛋一口肉筋卡在嗓子眼。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出来了。
他指着程咬金,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说啥?”
“咋的?这名字不霸气?”程咬金翻了个白眼。“老子虽然现在是个卖烤肉的,但我儿子以后肯定有出息。我昨晚做梦,梦见他拿着把破柴刀,把天都劈成了两半。他还说他是什么鸿蒙道主。”
狗蛋呆呆地看着程咬金。
这到底是游戏,还是现实?或者说,时间真的被重置了?程龙的那些记忆,竟然变成了程咬金的一个梦?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破柴刀。
柴刀的刀柄上,缠着几圈油腻腻的破布条。
那是长乐公主亲手缝的。
狗蛋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他觉得,也许这个故事,才刚刚开始。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木屑。
“大叔,这名字霸气。以后,我跟着你混了。”
“行。明天早点起来生火。别他娘的偷懒。”程咬金挥了挥蒲扇,转身往前面走。
狗蛋握紧了手里的柴刀。他看着繁华的长安城夜景。
“大唐哥。你的大唐,我帮你守着。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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