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蓝光闪了闪，最后“啪”的一声轻响。全息投影彻底黑了。那个冒着黑烟的银色机器人在地上抽搐了两下，电子眼里的红光熄灭，成了一堆废铜烂铁。空气里除了刚才炸出来的焦土味，又多了一股子烧坏的塑料味。
狗蛋呆站在原地。他手里还攥着那块黑铁板，手指头因为用力过猛，骨节泛白。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像塞了把破沙子。这信息量太大了，他这小混混的脑子转不过来。
“大唐哥？”狗蛋在心里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他抠了抠牛仔裤上的破洞，扯下一根线头。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没声儿。脑子里死寂一片。
李说书跪坐在泥水里。他那件破长衫吸饱了脏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他双手捂着脸，瘦弱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没出声。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在风里断断续续。
小宝躲在枯树根底下，探出个半拉脑袋。他手里死死捏着那束沾了泥巴的野花，大眼睛里全是恐惧，看着地上的老头和站着的狗蛋。
“哭个屁。”
程龙的声音突然在狗蛋脑子里炸响。这声音不响，低沉得很。但透着股子让人骨头缝里都发寒的冷气。
狗蛋打了个哆嗦。他感觉自己手里的那块黑铁板突然烫得像块烧红的木炭。他“哎哟”一声，下意识想扔。
“握紧了！掉地上老子废了你！”程龙破口大骂。
狗蛋赶紧双手死死抱住铁板。烫得他呲牙咧嘴，脸都皱成了包子。
程龙似乎在强压着火气。他停顿了一会儿。只能听见他在脑子里粗重的呼吸声，像是个拉破的风箱。
“老李这倒霉孙子。连个大唐都守不住。”程龙骂骂咧咧，但声音里透着股子难掩的疲惫。“老子当年把那烂摊子交给他，还以为他能顶几年。真成。这帮铁皮虫子和烂肉，还学会联手了。”
李说书放下捂着脸的双手。他老脸上全是泥水混着眼泪的污迹。他拄着那根光溜溜的拐杖，艰难地站了起来。腿还在打哆嗦。
“大儿。大唐没了。”李说书看着狗蛋，眼神空洞得吓人。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破木板上，“爹守在这儿几万年。天天说书。就怕他们忘了。现在……连根都没了。”
“没个屁！”程龙借着狗蛋的嘴，吼了一嗓子。
狗蛋不受控制地往前走了一步。他光脚丫子踩在带火星的木屑上，烫得直跳，但嘴里却吐出那股子混不吝的狠话。
“老头子，你哭什么丧！老子还没死透呢！那帮杂碎想抹杀老子？做他的春秋大梦！”程龙操控着狗蛋的手，一把扯开格子衬衫的领口，露出干瘦的胸脯。“大唐是老子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只要老子这道本源还在，大唐就灭不了！”
李说书愣愣地看着狗蛋。他拿脏袖口抹了把眼泪。“大儿，你……你打算咋办？你现在就剩一丝神魂。这小子的身板，连你当年的万分之一都扛不住。”
狗蛋听了，心里直犯嘀咕。但他嘴不受控制，只能干瞪眼。
“扛不住也得扛。老子有的是法子。”程龙冷哼一声。他伸出手指，抠了抠耳朵眼，弹出一块黑泥。“李治那小子刚才说，他们要逆转时空？去大唐刚建的时候？”
“是。他们抢了主脑。”李说书咽了口唾沫，老脸抽搐。“主脑里有你当年设下的时空锚点。他们想顺着锚点爬回去。”
程龙在脑子里沉默了半晌。
“真他娘的阴损。打不过老子，就想去挖老子的祖坟。”程龙骂了一句。他从狗蛋的裤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空的。他烦躁地把烟盒揉成一团，随手扔进泥水坑里。
他抬头看着天上那些还在乱飞的战舰残骸。夜风吹过来，带着浓浓的焦臭味。
“老头子。你带的那本破书呢？别藏着掖着了，拿出来。”程龙突然说。
李说书一愣。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那件破长衫底下，鼓鼓囊囊的。
“啥书？”狗蛋在心里问。他觉得这老头神神叨叨的。
“废话少说。拿出来。”程龙催促。
李说书犹豫了一下。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本用油布包着的东西。油布已经发黄发黑了，上面还沾着不少油渍。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是用羊皮做的，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封面上没字。
“这是……世民当年留下的。”李说书双手捧着册子，像捧着个易碎的宝贝。他眼眶又红了。
“老丈人的日记。”程龙在狗蛋脑子里嗤笑了一声。“那老东西，当了太上盟主后闲得蛋疼，天天拿根破毛笔在那儿瞎写。老子当年嫌他烦，还拿去垫过桌脚。”
李说书把册子递给狗蛋。
狗蛋接过来。这册子挺沉。他翻开第一页。纸张发脆，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狗爬一样。而且写得极不规整，有的地方还被墨水糊成了一团。
他凑着月光，眯着眼勉强认出上面写的几个字。
“贞观……不知道多少年。”
“老子今天又去村头老程的烧烤摊蹭了一顿。那雷魔鱼腰子，烤得真他娘的带劲。大儿那小子，抠抠搜搜的，连瓶大乌苏都不肯多给。老子好歹是他老丈人。这天下，要不是老子当年慧眼识珠，把长乐嫁给他，他能有今天？”
狗蛋看着这粗鄙的文字，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这大唐皇帝，写日记就这水平？
“往后翻。看最后几页。”程龙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
狗蛋听话地往后翻。这册子被翻了无数遍，很多地方都卷边了。上面还沾着些可疑的污渍，有的是油点子，有的是茶渍，还有点点像血迹的暗褐色斑块。
他翻到最后几页。这几页的字迹明显潦草了很多。写得极快，力透纸背，甚至把羊皮纸都划破了。
“这帮深渊的烂肉又来了。大儿散功了。老子心里慌得一批。”
“大儿说没事。他带着长乐去种地了。老子看着他那把生锈的锄头，心里不是滋味。他当年拿那把破柴刀，劈得那帮老怪物跪地叫爷爷。现在，他手上的血泡比老子的汗毛还多。”
“李治那小子顶不住了。清理者那帮铁壳虫也掺和进来了。老子这把老骨头，估计是活不到看孙子出世了。”
“大唐，大唐。老子这辈子，最得意的，不是当了皇帝。”
狗蛋看到这，停了下来。他咽了口唾沫。那字迹在这里突然重重地顿了一下，墨水晕开了一大片。
后面只有一行字。写得极大，占据了半页纸。
“有这样的女婿，朕此生无憾。”
狗蛋看着这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虽然是个混混，不懂什么国家大义。但这字里行间的透出来的这股子劲儿，让他眼圈莫名有点发酸。
他拿脏手背揉了揉鼻子。
“老丈人这字，写得真丑。”程龙在脑子里骂了一句。但那声音里，却没了平时的嚣张，透着股子压抑不住的沙哑。
李说书站在旁边，看着狗蛋手里的册子。他叹了口气，老泪纵横。
“大儿啊。世民走的时候，手里就攥着这本册子。他直到闭眼，都在念叨着你。他说，他这辈子没服过谁，就服你。”老头子声音哽咽。
程龙没吭声。
狗蛋感觉到手里的黑铁板又开始发烫了。上面的紫光越来越亮，像是一团要爆开的火。
“行了，别在这儿婆婆妈妈的了。”程龙突然开口，声音冷硬得像块铁。“老头子，你把这破册子收好。这东西，老子等会儿要用。”
他操控着狗蛋的手，把册子塞回李说书怀里。
“你要干嘛？”狗蛋在心里问。他看着手里的铁板，觉得这玩意儿随时会炸。
“干嘛？去挖老子的祖坟。”程龙冷笑一声。“那帮杂碎不是想逆转时空吗？老子这就去给他们指指路。”
他光脚丫子在泥地里狠狠一跺。
“老头子，你带着那小崽子，躲远点。这地方马上就要被虚空乱流撕碎了。”
李说书一愣。他一把拉住狗蛋的胳膊。“大儿，你现在的身子骨，能进时空隧道？”
“进不去也得进。老子就算是爬，也得爬回大唐去。老子的地盘，轮不到这帮铁皮虫子来撒野。”
程龙一把甩开李说书的手。他高高举起那块闪着紫光的黑铁板。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子泥土和焦糊的混合味儿吸进肺里，呛得他直想咳嗽。但他硬生生忍住了。
“狗蛋。借你小子这身排骨用用。等老子把事儿办完，保你后半辈子吃香喝辣，天天有烤腰子吃。”
狗蛋还没来得及说话。
手里的黑铁板突然爆发出一阵比刚才那道激光还要刺目的强光。
“嗡——”
一声沉闷、仿佛来自远古的轰鸣声在脑海里炸响。
狗蛋觉得自己的身体像被一辆高速行驶的重卡正面撞上。五脏六腑都在剧烈地翻腾。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变成了一片光怪陆离的线条。
“老丈人！老子回来找你喝酒了！”
程龙那破锣嗓子在虚空中回荡。
紧接着，强光吞没了一切。
破庙前的空地上，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周围的空气像被烧开的水一样剧烈地沸腾着。
李说书护着小宝，瘫坐在泥水里。他呆呆地看着那个黑洞，老泪纵横。
不知过了多久。
那个叫“狂霸天下”的玩家，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光着脚丫子，站在了一条喧闹的古街道上。
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叫卖声不绝于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粗布麻衣。手里，攥着一把崩了口的破柴刀。刀把上还沾着黄泥和半干的血迹。
他咽了口唾沫，拿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不远处，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前，站着一个穿着白色素衣、头上戴着面纱的女子。她正跟摊主讨价还价。
那女子转过头，瞥了他一眼。
“喂，那边的傻子，你挡着我买红薯了。再不让开，当心我让我父皇砍了你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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