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破刀把子到了程龙手里,那股子熟悉的油烟味直钻鼻孔。他拿大拇指在崩了口的钝铁片上刮了两下,刮下来一小块黑色的铁锈。他嫌弃地在汗衫上蹭了蹭手指,光脚丫子在黄土路上重重地跺了两下,把脚趾缝里的碎石子给震出去。
“大牛!你个疯子又想干啥去!”小翠手里还端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里装着刚洗好的两根水萝卜。她跑到人群外围,被那从天而降的血红光芒照得眯起了眼。她看着程龙拎着个破刀把子,急得直跺脚,鞋底踩在泥水洼里溅起一片脏水。“天上那是什么鬼东西!赶紧跟我回家躲地窖里去!”
“躲个屁!”程龙大剌剌地吼了一嗓子。他转过身,冲着小翠挤眉弄眼地乐了乐,露出一口黄牙。“媳妇,你没听这疯老头说嘛,大唐那边快揭不开锅了。李治那小兔崽子被人欺负了。老子这当长辈的,总不能看着那小胖墩被人打成猪头吧。你把那两根萝卜腌上,老子去去就回。”
周围的村民早就被天上那道血红色的裂缝吓破了胆。村长扔了拐棍,趴在地上抖得像个筛子,裤裆里洇出一大片水渍,骚臭味瞬间弥漫开来。二狗子更是抱着脑袋缩在槐树根底下,扯着破锣嗓子干嚎:“天漏了!老天爷发怒了!这红水要是落下来,咱们全村都得变成烂泥巴!”
说书老头坐在地上,双手在半空中乱抓。他眼睁睁看着程龙抢走他的“神器”,气得脸色煞白。他连滚带爬地凑上去,想要去抱程龙的大腿。“你个杀千刀的村夫!把程爷的宝刀还给我!你拿它去送死,别连累这十里八乡的乡亲!”
程龙一脚踹在老头的肩膀上,没用多大力气,只是把他踹得在地上翻了个滚。“滚边去。老子今天就让你这土老帽开开眼,看看你嘴里那长了八只胳膊的怪物,到底长啥样。”
天空中的裂缝越来越大。那刺鼻的腐尸味像有实质一样往下压,熏得人眼睛直往外淌酸水。裂缝里,一只巨大无比、长满黑色鳞片和绿色脓包的脚爪探了出来。那脚爪上缠绕着刺啦作响的暗红色闪电,每动一下,周围的空间就跟着发出“咔咔”的碎裂声。
“检测到新宇宙坐标……开始吞噬本源……”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电子合成音,一个比山岳还要庞大的阴影,硬生生地从裂缝里挤了出来。那玩意儿没有固定的形状,就像一滩发了霉的巨型烂肉,上面密密麻麻长满了闪烁着红光的机械义眼和滴着黑血的触须。
程龙站在树下,仰着头瞅着那坨恶心的玩意儿。他伸手在发痒的肚皮上挠了两把,抠出一条灰泥。他吸了吸鼻子,不屑地呸了一声。
“老子当是什么新花样呢。原来还是当年那几块边角料,跟那帮废铁虫子拼凑在一块了。这缝合技术也太糙了,看着跟村东头王寡妇缝的破棉被一样,到处漏风。”程龙嘴里嘟囔着,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节子噼里啪啦一通爆响。
小翠急得把手里的粗瓷碗往地上一砸,“当啷”一声碎成了几瓣,水萝卜滚了一地。她也不管什么淑女形象了,像个护犊子的母老虎一样冲上前,一把死死拽住程龙的胳膊。“程大牛!你少在这儿吹牛皮!你现在就是个凡人!你拿个破铁片子去跟这山一样大的怪物拼命?你不要命了,老娘还要呢!”
程龙低头看着小翠。她眼眶通红,死死咬着嘴唇,手指头因为用力过猛,关节泛着惨白。他心里一软,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收敛了几分。他反手握住小翠那双粗糙的手,大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刮掉一点干泥巴。
“媳妇。”程龙的声音放低了,带着股子安抚的意味。“老子把力量散了,那是为了在这儿陪你踏踏实实过日子。但这大唐,是老子一手建起来的。现在人家打上门来,把屎盆子都扣在老子头上了。老子要是怂了,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得起头?那二狗子还不得天天笑话老子?”
“谁敢笑话你!我撕烂他的嘴!”小翠眼泪唰地一下流了出来,在脸上冲出两道泥沟子。她死死抱着程龙的腰不撒手,“我不管!什么大唐不大唐的,我只要你活着!”
天上那团巨大的缝合怪物似乎察觉到了底下的动静。它无数只机械红眼齐刷刷地转过来,锁定了站在大槐树下的程龙。一根比水缸还要粗的触须,带着呼啸的风声和漫天的腥臭,像一条毒蛇一样,直接朝着程龙的位置狠狠地砸了下来。
“躲开!”说书老头吓得扯破了嗓音,抱着脑袋往泥水坑里钻。
程龙猛地一把将小翠推到那棵粗壮的大槐树后面。他没躲。他光着脚在泥地上狠狠一跺,双腿弯曲,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没有任何法力波动。没有金光,没有紫气。只有那身在田里劳作磨练出来的、结实得像铁塔一样的腱子肉。他双手握紧那把断了半截的生锈刀把子,仰起头,迎着那砸下来的巨大触须,从喉咙深处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
“给老子滚回去!”
程龙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黑色炮弹,直直地冲上了半空。他抡圆了胳膊,把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手里的那块破铁片上,朝着那根巨大的触须狠狠地劈了过去。
“当——!”
一声极其沉闷、像是两块巨石在半空相撞的巨响。
那块生锈的破刀片,竟然硬生生地砸在了触手那坚硬的黑色鳞片上。一股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在半空中炸开,把周围的灰云都给吹散了。
触手被这股蛮横到极点的物理力量撞得猛地一滞。巨大的反作用力顺着刀把子传到程龙的手臂上,震得他虎口瞬间裂开,鲜血呲地一下喷了出来,染红了破旧的衣袖。
但他没有退。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触手上的鳞片。
“老子当年用这把刀剁你的时候,你还是一坨碎肉!今天老子就算是个凡人,照样能把你的皮给剥下来!”
程龙在半空中无处借力。他直接伸出左手,一把死死抠住触手上那黏糊糊的鳞片缝隙。那绿色的毒液烧得他手心“滋啦”作响,白烟直冒,疼得他直吸冷气。但他愣是没松手。
他借着这股拉扯力,右手举起破刀把子,像个打铁的铁匠一样,照着同一个位置,疯狂地砸了下去。
“砰!砰!砰!”
一下又一下,完全没有章法,只有纯粹的暴力。那块破铁片在巨大的撞击下,崩掉了一块又一块的铁渣子。但那怪物的触手鳞片,竟然也被他硬生生砸出了一个巨大的豁口,黑色的脓血像喷泉一样飙了出来。
怪物发出痛苦而愤怒的电子嘶鸣。它剧烈地甩动着触手,想把这个像水蛭一样黏在身上的凡人给甩飞。
程龙被甩得在半空中像个破布娃娃一样上下翻飞。但他左手死死扣着那块烂肉,就是不撒手。他嘴里嚼着从风里吃进去的沙土,呸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骂得更大声了。
“甩你奶奶个腿!老子这辈子就没被谁甩下去过!”
就在这时,天上那道血红色的裂缝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引擎轰鸣声。一艘舰身破烂不堪、冒着黑烟的大唐神机营战舰,像个喝醉了酒的疯子一样,摇摇晃晃地从裂缝里挤了出来。
战舰的甲板上,一个穿着破烂龙袍的胖子,正死死抱着一根桅杆,脸色煞白地往下看。当他看到半空中那个死死扒在怪物触手上、浑身是血的粗衣汉子时,他那张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爹!!”
李治扯着哭腔的嗓音,穿透了战舰的轰鸣声,在小村子的上空炸响。“我可算找到您了!大唐快没啦!”
程龙被这嗓子吼得一愣,手里的刀把子差点脱手。他扭过头,看着那艘冒黑烟的破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嚎什么丧!老子还没死呢!”程龙一边躲避着怪物另一根扫过来的触须,一边冲着天上大骂。“赶紧把船开过来!老子这刀都卷刃了,借你们大炮的炮管给老子磨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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