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和老程的脚步声跑远了。光脚丫子踩在烂泥地里，啪嗒啪嗒响。溅起来的泥点子甩在断裂的白玉柱子上，发出扑哧的闷声。
程龙靠在长乐身上。他觉得两条腿软得像煮过头的面条。膝盖骨缝里直往外冒酸水。刚长出来的嫩肉贴着破布裤腿，被风一吹，火辣辣地疼。
“扶老子去那边蹲会儿。”程龙扯着干哑的嗓子开口。嗓子眼里像塞了一把生锈的铁片，说话都拉拉着疼。他吐了口带血丝的干唾沫。唾沫星子掉在鞋尖上，没去管。
长乐没吭声。她两只手死死架着程龙的胳膊。手心里的冷汗把程龙的袖子全浸透了，湿乎乎的一大片。她咬着下嘴唇，咬出了一排深深的泛白牙印。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半塌的墙根底下。墙根长满了发黑的青苔。滑溜溜的，还带着股子沤烂了的尿骚味。长乐根本没嫌脏。她直接一屁股坐在烂泥和青苔上。
泥水瞬间湿透了她的大红斗篷下摆。沉甸甸地贴在大腿上。她把程龙慢慢拽下来，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
“真特娘的累。”程龙脑袋枕着长乐的肩膀。后脑勺碰到斗篷上的硬泥块，硌得有点疼。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浊气在冷风里化成一团灰白色的雾，很快散了。
长乐低头看着他。程龙脸上那层新皮刚长好，看着白净，但底下的血管突突直跳。几道没擦干净的黑灰混着血污，糊在额头和下巴上。像个刚从灶坑里爬出来的叫花子。
长乐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程龙的鼻尖上。温热的，带着点咸味。
“哭个屁。”程龙皱了皱鼻子。鼻尖上被泪水砸过的地方痒嗖嗖的。他抬起那只还沾着别人脑浆子的左手。想去抹她的眼泪。看到手指甲缝里的黑泥，又把手缩了回来。
在自己的破裤子上使劲蹭了两把。
长乐一把抓住他的手。不管他手背上那些还没掉干净的干血痂。两只手死死把他的手攥在手心里。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
“你吓死我了。”长乐声音发抖，带着浓浓的鼻音。她吸溜了一下清鼻涕。鼻涕蹭在程龙的手背上，黏糊糊的。“我还以为你真要成那黑窟窿里的灰了。”
她猛地低下头。双臂死死搂住程龙的脖子。抱得死紧。勒得程龙差点喘不上来气。颈椎骨发出嘎巴一声轻响。
程龙没挣扎。他闻到了长乐头发上那股子灰尘味。还夹着点她平时用的劣质头油的香气。这几天跟着在泥水里滚，那点香气早馊了。但他觉得这味儿闻着真踏实。
“松点，谋杀亲夫啊。”程龙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森白的牙。牙缝里没一点残渣，就是牙龈还有点往外渗血丝。
“就不松！”长乐把脸埋在他结实的胸口上。胸口的新肉被她蹭得有点发红。她哭得一抽一抽的，眼泪把程龙的破衣襟全打湿了。“你下次再敢一个人往死人堆里扎。”
她拿拳头在程龙肩膀上锤了一下。没使劲。“我就拿根绳子，把你绑在床腿上！”
程龙抬起右手。粗糙的大拇指在长乐的后脑勺上呼噜了两下。揉下一小层白色的头皮屑。“得咧。”程龙看着灰蒙蒙的天。眼神慢慢变软了。
“以后去哪都带着你，让你在前头给老子挡刀子。”
长乐破涕为笑。她拿沾着泥的袖口胡乱擦了把脸。把脸擦得黑一道白一道。“我给你挡！冻死那帮王八蛋！”
两人靠在烂墙根下。谁也没再说话。风吹过废墟，刮起一阵阵夹着沙子的土腥味。程龙闭着眼，感受着胸口传来的温热。那股子从归墟里带出来的阴冷死气。
被这结结实实的拥抱，一点点给捂热了。化成了满身的臭汗，顺着毛孔往外冒。
“大儿！面来啦！”一声破锣嗓子在废墟那头炸开。震得地上的碎石子直蹦。老程光着大膀子，端着个比脸盆还大的豁口粗瓷碗。一路狂奔过来。
大脚板踩在水坑里，泥点子飞起老高。
李世民在后头跟着。两只手捧着个大铁盘子，盘子里堆着十几头剥了皮的大生蒜。他跑得气喘吁吁，大肚子一颠一颠。“老程你慢点！汤都洒朕鞋面上了！”
李世民一边骂，一边拿脚去蹭另一只脚背上的热油汤。烫得直咧嘴。
“砰。”老程把大海碗放在程龙跟前的青石板上。砸出当的一声闷响。碗里的红油汤直晃荡，差点溢出来。
汤面上飘着厚厚一层红辣椒面，还有几块切得四四方方的大象猪肥肉。
“大儿！趁热吃！”老程拿挂在脖子上的黑毛巾擦了把汗。汗酸味直冲程龙的鼻子。“俺特意给你挑了块带脆骨的腿肉！”“这肉在炉子里炖了小半个时辰，烂糊得很！”
李世民也把铁盘子放下。他抓起一头生蒜，大拇指使劲一抠。蒜皮掉在地上。他把剥好的蒜瓣递给程龙。“吃面不吃蒜，香味少一半。”
李世民咽了口口水，喉结上下滑动。“女婿，这面条是老鲁刚揉的，劲道！”
程龙松开长乐。长乐赶紧爬起来，拿脏手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程龙坐直身子。他端起那个烫手的大海碗。碗边上全是黑乎乎的油渍和茶垢。他没嫌弃。
直接拿着一双发黑的粗竹筷子，挑起一大筷子面条。
“呼哧。”他吹了两口热气。张开大嘴，连汤带水直接吸溜进嘴里。“噜噜噜。”吸面的声音响亮得很。面条筋道，辣椒油直接在舌尖上炸开。
辣得他头皮发麻，脑门上的汗瞬间就冒出来了。
“嘶——”程龙咬了一大口肥肉。满嘴流油。肉炖得烂，入口即化，带着股子大象猪特有的土腥香。他拿过李世民递来的生蒜。“咔嚓”咬了一半。
辛辣的蒜汁混着红油面汤，在嘴里嚼得嘎巴作响。
“过瘾。”程龙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他又灌了一大口面汤。热汤顺着食道流进胃里。把肚子里那股子空虚发冷的邪火，全给压下去了。
李世民在旁边蹲着。看程龙吃得这么香，他不停地吞口水。“女婿，味道咋样？”他拿脏袖口抹了把嘴角。“老陈醋朕给你倒了小半瓶，酸不酸？”
程龙吐出一块碎骨头。骨头掉在铁板上当当响。“没尝出酸味。”他翻了个白眼。“全特娘的是辣椒面味，辣得老子嗓子眼冒烟。”他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砸在碗里的红油上。
老程乐得直拍大腿。啪啪响。“辣就对了！”“俺就怕你刚换完皮，嘴里没味儿！”他拿粗手在胸口挠了两下，抠出一层死皮屑。“大儿，你赶紧吃，锅里还有。”
“今天咱们放开了造！”
长乐在旁边拿帕子给程龙扇风。风里带着脂粉香和她身上的土腥味。她看着程龙满头大汗的样子，抿着嘴直笑。“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程龙没搭理他们。他像饿了十天的狼。三两口就把那一海碗的面条连肉带汤全卷进了肚子里。最后端起碗，把底下的辣油汤一饮而尽。
“爽。”他把空碗往青石板上一扔。“咣当。”打了个响亮的大饱嗝。一股子浓烈的生蒜和辣椒味喷出来。熏得李世民赶紧捂住鼻子。“哎哟我草，这味儿辣眼睛。”
程龙拿手背随便抹了抹油乎乎的嘴。手背上沾了一层红辣椒末。他满足地摸了摸鼓起来的肚子。刚才那股子透支过度的虚弱感，被这顿大象猪肉面彻底赶跑了。
活人的烟火气，又回到了这具身体里。
“老李。”程龙摸了摸肚子，扭头看李世民。“去给我找根牙签。”李世民愣了一下。“这废墟里上哪给你找牙签去？”他四下瞅了瞅。
从地上捡起半根神族士兵断掉的白骨渣子。在脏衣服上随便蹭了两下。“给，这骨头尖挺细的，凑合剔吧。”
程龙接过来。拿着白骨渣子在牙缝里挑来挑去。挑出一根卡在后槽牙上的肉丝。随手弹飞。“这骨头有点脆，没木头的好使。”
他剔完牙。手伸进右边的裤兜里。手指头碰到了一块冰凉的东西。那是之前从紫皮外星人手里拿来的，装残破鳞片的烂木头盒子。木盒子上还往外渗着恶心的绿水。
黏糊糊的。
程龙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他把那个木盒子掏出来。放在旁边的青石板上。“啪。”盒子碰着石头，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李世民和老程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李世民的大肚子一挺，凑过来。“女婿，这啥破玩意儿？”他大鼻子抽动了两下。“一股子烂咸鱼沤了半年的死人味。”
他拿脚趾头踢了踢盒子。
程龙没说话。他大拇指抠住铜锁的断茬，把木盒子掀开。里头那块沾着黑血的鳞片露了出来。鳞片上的黑血像活虫子一样在表面蠕动。
散发着一股子让人灵魂发抖的高维威压。
“这……”老程咽了口唾沫，大板斧握紧了。“大儿，这鳞片看着邪门啊。”“比刚才那大黑窟窿还要渗人。”
程龙盯着鳞片底下那行扭曲的小字。“洗干净脖子等着。”他嘴里轻轻念出这几个字。眼神渐渐变得像刀子一样冷厉。两团金色的星河漩涡在瞳孔深处疯狂转动。
“这帮没脸的怪物。”程龙把手里的白骨渣子扔在地上。鞋底子踩上去，碾得粉碎。搓出一团骨灰。“刚把老家的大门修好，又有人往门缝里塞挑战书。”
他站起身。扭了扭发酸的脖子，骨头嘎巴作响。大罗金仙的威压虽然收敛着，但那股子混不吝的狂气根本压不住。
“老李。”程龙转过头，看着满脸紧张的李世民。嘴角扯起一个嚣张的冷笑。露出一口刚吃完面、还带着辣椒面的白牙。“去把老鲁叫出来。”“长城号不用修了。”
“啥？”李世民愣住了。“不修船咱们怎么回去？”
“谁特娘的说要回去了。”程龙一脚把那个烂木盒子踢飞。盒子在半空里炸成碎木屑，那块鳞片飘在半空。被程龙一把死死捏在手心里。绿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老子吃饱了。”他盯着星空的最深处。“去告诉底下的人，带上家伙什。”“老子带你们去看看。”
“这下战书的狗东西，到底长了几个脑袋够老子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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