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程龙松开抓着自己后衣领的手。他在白布裤腿上使劲蹭了两把手心里的黏汗。裤腿早成了破布条,擦出一道黑红的血印子。布鞋踩在烂泥地里,发出吧唧一声响。
他盯着前面那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水底下是个啥玩意儿。”
对面的男人没急着答话。他拿起那条烤得半焦的黑鱼。鱼身上的白眼珠子全被火燎爆了,流出黄色的臭水。滴在绿火上,滋啦作响。他张开嘴,黄黑的牙齿咬在鱼骨头上。
“嘎巴”一声脆响。连着鱼刺和烂肉一块儿扯下来。在嘴里嚼得满嘴冒黑油。油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敞开的领口上。
李世民在后头看得胃里直泛酸水。他捂着嘴,喉咙里打了个响亮的响嗝。一股子刚才吃的生蒜味混着胆汁的苦味喷出来。熏得长乐公主直皱眉,拿手帕捂住鼻子。
“我说……这位大兄弟。”李世民光着脚,脚底板在烂泥里踩了踩。烂泥挤进脚指头缝里,冰凉刺骨。“你吃这破鱼不塞牙啊?”
他拿脏袖口抹了把脸。“这水里连个王八都没有,你捞的啥脏东西吃。”
未来的程龙斜了老丈人一眼。眼神死气沉沉的,像口枯井。里头一点光都没有。他吐出一根带着黑血的鱼刺。鱼刺像根钢针,“啪”地钉在李世民脚边的石头上。
石头崩飞一块渣子。“老李,你少说两句。”他拿沾满鱼油的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暗红色长疤。疤痕翻卷着,看着像条死蜈蚣趴在脸上。
“你当年被那东西一口吞的时候,叫得比杀猪还难听。”他干咳了两声,咳出一点带血的痰沫。“老子拉都没拉住你。”
程龙听到这话,眼皮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捏紧了长乐的手。长乐的手心全凉了,冷汗直往外渗,滑溜溜的。“你放屁。”程龙往前走了一步。
鞋底在灰水里踩出一圈波纹,泥浆溅在脚脖子上。“老李这大体格,谁特娘的能一口吞了。”
未来的他咧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脸上的疤跟着扭曲。“你当这宇宙是个啥?”他把手里吃剩的半条鱼骨头扔进水里。骨头沉下去,咕嘟冒了两个烂泥泡泡。
“这地方,就是个养猪场。”他指了指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手指头少了一截,断口处坑坑洼洼。像是被什么野兽生生咬掉的。
“咱们大唐,九重天,妖族,全特娘的是圈里的猪。”未来的他摸了摸口袋,没摸出烟来。他烦躁地咂了下嘴,往地上吐了口黄痰。黄痰落在泥水里,散开一圈油花。
“底下那东西睡一觉就是几百亿年。”“醒了,就张嘴吃一顿饱饭。”“吃饱了接着睡。”他看着程龙,像看个傻子。
“咱们抢的那点灵脉、气运,在人家眼里,就是猪饲料。”
老程听不下去了。他抡起大板斧,斧刃撞在旁边的黑石头上。火星子乱崩。“扯淡!”老程胸口的黑毛被阴风吹得乱晃。他拿大黑手拍着自己的大腿,啪啪响。
“俺大儿现在是大罗金仙!肚子还装了个啥创世引擎!”他红着牛眼,鼻孔里喷白气。“俺们大唐现在几千万大军,大炮管子粗得很!”
“谁敢吃俺们,俺剁了他的狗头!”
未来的程龙看着老程。眼里闪过一抹说不清的复杂和疲惫。他慢慢解开自己身上那件破烂的长袍。布料撕开的声音在死寂的长河边格外刺耳。
长袍脱下。长乐吓得直接尖叫出声,双手死死捂住眼睛。身子直往程龙背后缩。李世民腿一软,直接瘫在烂泥里。溅了一屁股的脏水。
那不是人的胸膛。从锁骨到肚脐眼,整个胸腔全没了。一个巨大的黑窟窿敞在外面。里头没有心肝脾肺。只有一团灰白色的虚无风暴在缓慢旋转。创世引擎,没了。
被人硬生生从肚子里掏空了。肉皮边缘结着黑色的干痂,看着瘆人。
“看见没。”未来的他低头瞅了瞅自己漏风的胸口。声音干得像在磨砂纸。“你以为的创世引擎,是个宝贝?”他冷笑。
伸出那只断了半截指头的手,戳了戳自己的黑窟窿。
手指穿过虚无,啥也没碰着。“那不过是底下那东西,当年睡觉时掉的一颗烂牙。”
他把破衣服重新裹上,系了个死结。“你拿人家的牙,去跟人家拼命?”他吐了口唾沫。“老子当年也是这么想的。”“大炮轰了三天三夜,把虚空都打烂了。”
“结果人家连个眼皮都没抬,一爪子就掏穿了老子的肚皮。”
程龙没说话。他死死盯着那具残破的身体。这身体就是他自己。那种感同身受的痛楚,顺着脊梁骨直冲脑门。他感觉自己的小腹里头,那个黑色的齿轮突然哆嗦了一下。
发出嘎巴一声脆响。像只遇见了猫的老鼠。
“媳妇呢。”程龙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他盯着未来自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手里的拳头捏得死紧,指甲抠进肉里渗出血。
未来的他没吭声。他蹲下身,从泥水里捞起一把带着腥味的灰泥。在手里慢慢搓着。泥巴顺着指缝往下漏,吧嗒吧嗒掉在水里。“没了。”
他声音低得快听不见了,带着浓浓的血腥味。“全没了。”
他把手里的烂泥捏成一团。“小胖子,御风,听雨,老李,老程。”他抬起头。那双死水一样的黑眼珠子里没有泪水。眼泪早在一万年前流干了,连眼眶都是干瘪的。
“大唐的那颗球,被它一口咬碎了。”“几千万人,连个响都没放出来,全化成了血水。”他把泥巴狠狠砸在地上,砸成一滩烂泥。
“就剩下我一个,在这儿啃死鱼。”
李世民坐在泥地里。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龙袍下摆全湿透了,糊在腿上。“放屁!你放屁!”他抓起手里的铁管子,照着地上的石头死命砸。“当!当!”
砸得手腕子直发麻,虎口崩出了血。血丝顺着铁管子往下流。“朕的大唐是万古长青的!朕是万界人皇!”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像个绝望的老疯子。
“人皇算个球。”未来的他站起身,在脏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泥。留下两道黑手印。“在这条河里,连个泡都算不上。”他看向程龙,咳嗽了两声。
“老子在这里蹲了八千年。”“天天啃这些时间长河里的寄生虫续命。”他指了指地上那堆烤黑的鱼骨头。
“就是为了等你这孙子过来。”
“等我干啥。”程龙双手插进破裤兜里。兜底的布料已经被手指头抠烂了。指甲盖直接戳着大腿肉。他现在心里憋着一股子邪火。想杀人。想把这整条河给抽干。
“等你看清楚这条死路。”未来的他走到程龙面前。两张脸凑在一起。一股子浓烈的腐尸味混着焦糊味扑面而来。程龙连眼睛都没眨。
“老子当年跟你一样狂,以为砸碎了神族就能当老天爷。”他拿手指头点了点程龙的胸口。
硬梆梆的,带着点疼。“老子带着大军往下游冲,去迎战那东西。”“结果输得连条底裤都没剩下。”
他抬起那只剩下四根指头的手。指着长河的下游。那片灰白色的、看不见尽头的虚无迷雾。雾气里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那底下醒过来的玩意儿,是‘归墟’的化身。”
他咽了口干涩的口水。“它是万物的终点,是熵增的极限。”“你往下游走,不管你怎么挣扎,最后都是它的盘中餐。”“大炮打不透规则,懂不?”
“那咋整?”老程在旁边急得直跳脚。大脚丫子踩在水坑里,泥水溅了长乐一身。长乐也没顾上躲,脸色煞白地看着。“打不过咱跑还不行吗?”老程一斧头剁在水里。
灰水溅起老高,淋了他一头一脸。“呸!这水真腥!”他抹了把脸上的脏水。“搬着长安城,咱们往回跑!回老家种玉米去!”
李世民也手忙脚乱地从裤裆里掏出几块极品灵石。拿脏手在上面死命搓了两下。“女婿,这……这买卖亏本了啊!”他带着哭腔,眼泪鼻涕直流。
“咱们大唐攒了这么大的家业,全给那什么破玩意儿当点心?”
“跑不掉的。”程龙开口了。他吐了口带血丝的干唾沫,声音哑得像砂纸。他看明白了。这破河水就一个流向。“时间长河往前流,只要咱们还在这河里泡着。”
他拿布鞋底子碾着地上的泥巴。“迟早得被冲进那大嘴里。”
程龙扭头看着未来的自己。眼里闪过一抹凶光。“你在这里蹲着,不是为了劝我跑吧。”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骨节捏得嘎巴直响。
“老子知道你的尿性,你咽不下这口气。”
未来的他咧嘴笑了。笑得脸上的蜈蚣疤痕扭曲在一起,渗出黑红的血水。“算你还有点脑子。”他反手往自己漏风的胸腔里一掏。“刺啦。”连着几根烂肉筋。
硬生生扯下一块带着白光的骨头碴子。那是他仅剩的一点大罗金仙本源。还在散发着微弱的热气。
他随手把这块骨头塞进程龙的手心里。骨头冰凉,边缘的尖刺扎破了程龙的掌心。热血顺着手缝往下滴,落在泥地里。“老子是个失败的废品。”
未来的他往后退了两步,踩进那深灰色的水流里。河水没过他的小腿,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唯一的活路,不在下游的战场。”他抬起断指,死死指着长河的最上游。那里是一片黑洞洞的虚无。连光都透不进去。“在它生出来之前……”
他死寂的黑眼珠子里,突然爆发出最后一点疯狂的火光。
“去源头。”未来的程龙声音越来越小。身子开始被河水慢慢溶解。皮肉化成一片片灰色的碎片,顺着水流往下飘。他冲着程龙咧开嘴,露出最后的一个笑。“捏碎它。”
程龙看着他彻底消散在长河里。连个水花都没留下来。周围的冷风刮得更紧了。带着刺骨的死意,吹得衣角哗啦啦作响。
程龙捏紧了手里的骨头。尖锐的骨刺扎破了皮,热血顺着手心往下流。滴在泥地里,融进灰水。他把骨头随手揣进裤兜里。转过头。
看着吓得缩成一团的老李。看着紧紧抓着他衣袖的长乐。还有扛着大板斧、满脸茫然的老程。程龙的嘴角慢慢扯起一个嚣张到极点的笑。
他拿大拇指刮了下鼻尖的黑灰。抠出一层油泥。“老丈人。”他声音低沉,却透着股子把天捅破的狠劲。“把你的破枪收起来。”
程龙转过身,迎着狂刮的阴风。大步走到长河的岸边。水浪拍在他的布鞋上,把鞋帮子全打湿了。“咱们这回,不往下走了。”
他抬头盯着那片灰茫茫的长河源头。逆流的方向。眼神狂热得像个输红了眼的土匪。“走。”程龙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句话。“咱们去砸老天爷的祖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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